苟馨瑶说要送鱼,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集市。
她在鱼摊前蹲了半晌,挑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又顺手买了一把小葱和一块姜。付钱的时候,老鱼贩多看了她两眼:“苟爷今儿怎么想起买鱼了?平时不都是买肉包子对付吗?”
苟馨瑶接过鱼,拎在手里掂了掂:“换个口味不行啊?”
“行行行,”老鱼贩笑着摆手,“下回要吃鱼提前说,我给你留好的。”
苟馨瑶拎着鱼走了,脚步轻快。
她到薛枚家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大黄就趴在门槛旁边,听见脚步声,耳朵一竖,立刻站起来往门缝里挤,尾巴摇得哐啷哐啷响——它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铜铃铛。
苟馨瑶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项圈是新的,皮子还泛着光,铜铃擦得锃亮。她弯腰拨了一下铃铛,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漾开。
“你给他买的?”
大黄仰头冲她“汪”了一声。
苟馨瑶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心里头有些意外。她认识薛枚这些天,知道他是个清冷寡淡的人,院子里的东西都是实用为主,从不多添一件多余的物件。能给一条流浪狗买新项圈,说明他是真把大黄留下了。
她推门进去。薛枚正蹲在院子里那块折耳根地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在给折耳根松土。
“来了?”他头也不抬。
“来了。”苟馨瑶把鱼高高拎起来,“三条!够不够?”
薛枚抬眼看了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接过鱼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行。”
苟馨瑶跟着他往厨房走,照旧往门框上一靠——但她今天没有蹲下来,而是站着看他处理鱼。
薛枚刮鳞的动作很利落,刀锋贴着鱼皮一推,鳞片纷纷落下,又快又干净。苟馨瑶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握刀的手很稳,但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像是旧伤。
“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
薛枚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语气平淡:“以前不小心划的。”
“看着不像新伤。”苟馨瑶说,“有些年头了吧?”
薛枚没有回答。他把刮好鳞的鱼放到水盆里冲洗干净,搁在案板上,开始切姜片。动作依然很稳,但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苟馨瑶感觉到他不想谈这个话题,也就没再追问。
她换了个话头:“你那个项圈在哪儿买的?挺好看的。”
“东街口的杂货铺。”薛枚头也不回,“顺手带的。”
“顺手?”苟馨瑶笑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顺路去杂货铺还能顺手买个皮项圈?”
薛枚不说话了。
苟馨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心里觉得颇有意思。
三条鱼,薛枚做了两吃——两条红烧,一条炖了汤。
苟馨瑶坐在石桌边,看着满桌的菜,还是忍不住感慨:“薛枚,你这手艺真的绝了。”
薛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苟馨瑶也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鱼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她又夹了一块红烧鱼,鱼肉鲜嫩,酱汁浓郁,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大黄蹲在桌子底下,仰头看着他们,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声。
苟馨瑶低头看了它一眼,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把刺挑干净了,刚要丢给它——
“别丢了。”薛枚开口了,“让它习惯吃桌上的东西,以后去别人家会惹事。”
苟馨瑶手一顿,看了看薛枚,又看了看大黄眼巴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鱼肉放回了自己碗里。
大黄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趴在她脚边不动了。
苟馨瑶有些于心不忍,但薛枚说的也有道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大黄是公的还是母的?”
薛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没看出来?”
“我又没养过狗。”苟馨瑶理直气壮,“我看不出来。”
薛枚沉默了两秒:“公的。”
“哦。”苟馨瑶点了点头,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那要不要给它找个媳妇?”
薛枚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保媒的?”
苟馨瑶被他这一堵,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饭了。
饭后苟馨瑶主动抢着洗碗,蹲在井边把碗筷洗干净了,又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她出来的时候,薛枚正坐在石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发呆。
苟馨瑶在他对面坐下来,薛枚给她也倒了一杯茶。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薛枚,明天我可能不能来了。”
薛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也没有转过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卫所那边要出趟任务,”苟馨瑶说,“去北边巡一圈,大概三五天。”
“知道了。”
苟馨瑶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有点失落,但转念一想——人家跟你认识才几天,还能指望他舍不得你不成?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还得回卫所收拾东西。”
薛枚也站了起来,送她到门口。
苟馨瑶跨出门槛,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大黄记得喂,别饿着它。”
“嗯。”
“折耳根也别忘了浇水。”
“嗯。”
“还有——”
“苟馨瑶。”
薛枚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味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苟馨瑶被他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好笑,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薛枚还站在门口,大黄蹲在他脚边。见她回头,大黄的尾巴摇了摇。
薛枚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苟馨瑶心里忽然踏实了。她转过身,大步往卫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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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苟馨瑶从北边巡了一圈回来,灰头土脸的,皮甲上沾着泥,脸上还被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她回卫所交了差,连衣裳都没换,先去东街口买了四个热乎的葱油饼,然后大步往那条巷子走去。
走到门口,她正要敲门,手还没碰上门板,门就从里面开了。
薛枚站在门后,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衫,袖口卷到小臂,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气。大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铃铛叮当响,看见苟馨瑶就往前扑。
苟馨瑶被大黄扑了个满怀,往后退了半步,低头揉了揉大黄的脑袋,才抬起头来看向薛枚。
薛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扑扑的皮甲,脸上那道新添的划痕,眼底带着没睡够的倦意。他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苟馨瑶迈进门槛,把葱油饼递过去:“还热着。”
薛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先进来洗把脸。”
苟馨瑶跟着他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弯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把她一身的倦意洗掉了大半。她直起腰来,接过薛枚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你这儿舒坦。”
薛枚没接话,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东西来,放在石桌上。
苟馨瑶走过去一看——是一碗绿豆汤,还温着,飘着淡淡的甜香。
“喝吧。”薛枚说,“刚煮的。”
苟馨瑶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糖放得不多不少,温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端着碗,坐在石凳上,一口一口地喝着,大黄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靴面。
薛枚坐在她对面,把那四个葱油饼打开来,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好不好吃,但吃完了一个,又伸手拿了第二个。
苟馨瑶看着他吃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她在北边巡了三天,风餐露宿的,每顿都是啃干粮对付过去。那时候她脑子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个念头——等回去了,去薛枚那儿蹭顿饭,喝碗热汤,听他慢悠悠地说两句话,那才算真正回来了。
她当时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莫名其妙。
但现在坐在这院子里,喝着绿豆汤,看着薛枚坐在对面吃她带来的葱油饼,她觉得——也没什么莫名其妙的。
她就是想来。
苟馨瑶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放下碗,在膝盖上抹了抹手,开口了:“薛枚,我后天休沐。”
薛枚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我带你去城外转转吧?”苟馨瑶说,“三里坡那边,你不是说溪边有折耳根吗?这回不去北边了,就在南边,不出镇子地界,半天就回来。大黄也能去,让它撒撒欢。”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地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苟馨瑶,又看了看薛枚。
薛枚没接话。他把手里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桌上的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苟馨瑶以为他又要拒绝,正琢磨着再找个由头——薛枚走到厨房门口,没回头,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早上别太早。”
苟馨瑶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出来。
“好嘞!”
她从石凳上蹦起来,大步往门口走去。大黄跟着她跑到门口,她弯腰揉了揉大黄的脑袋,直起身来看了看天。
天很蓝,风吹在脸上是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可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