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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黄

薛郎今天也很美

苟馨瑶是第三天又跑去薛枚那儿的。

这回她学聪明了。出门之前先去老刘头那儿挑了一把新鲜的折耳根,又绕到城东老陈家的铺子打了半壶醋——薛枚上次说她带来的醋不错,她就记在心上了。

到了那条巷子口,她放慢了脚步。经过这几回走动,她已经不像头一回那么莽撞了,走到门前也不急着敲,先是侧耳听了听院里的动静——有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稳。

她这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

薛枚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水,像是正在洗菜。他看见她——怀里抱着折耳根,手里拎着醋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苟馨瑶迈过门槛,轻车熟路地走到石桌边,把菜和醋放在桌上。大黄狗不在院子里,只有那丛竹子在风里沙沙响。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她一边问,一边蹲到那块折耳根地边上,伸手摸了摸叶子,看了看长势。

“清炒。”薛枚转身回了厨房,“再加一个蛋花汤。”

“就俩菜?”苟馨瑶跟过去,趴在厨房门框上往里看,“太素了吧?你这身子骨得补补,赶明儿我买条鱼来。”

薛枚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买鱼不如先把醋放下。”

苟馨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拎着的醋壶,嘿嘿一笑,放在灶台边上,退后两步,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

薛枚做事很专注。切菜的时候不看别处,下锅的时候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翻炒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苟馨瑶蹲在门口看着,心里觉得这个人做饭真是赏心悦目,跟自己那种三下五除二瞎对付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她正看得入神,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爪子扒拉木门的那种声音,窸窸窣窣的,带着一股喘气的动静。

苟馨瑶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薛枚,”她压低声音,“你听听,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薛枚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那扒门声越来越明显了,还伴随着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苟馨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了大半。

她认得出这个动静。那三条街的噩梦,隔了这么多天,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它。”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薛枚看了她一眼,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到门口。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侧耳听了一下——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汪”,带着试探的意味,听起来并不凶。

他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道缝。

一条大黄狗蹲在门槛外面,吐着舌头,尾巴轻轻地在青石板上扫来扫去,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正是那天追了苟馨瑶三条街的那条。

薛枚低头看着它,它也仰头看着薛枚,尾巴的幅度稍微大了些,两只前爪不安分地在门槛上扒了一下,像是想进去,但又没有硬闯。

“你认识我吗就来敲门?”薛枚淡淡地说。

大黄狗歪了歪脑袋,又“汪”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薛枚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苟馨瑶。她已经站了起来,贴在墙角根上,一副随时准备翻墙跑路的架势。

“它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她压低声音问。

薛枚没回答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条大黄狗。大黄狗正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巴巴的,尾巴摇了又摇,一副“我走了好远的路才找到这儿”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了一些:“进来吧。”

大黄狗立刻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四只爪子在青砖地上吧嗒吧嗒地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它看见了缩在墙角根上的苟馨瑶。

苟馨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大黄狗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

尾巴猛地摇了起来,整条狗的后半截身子都跟着扭了起来,四条腿在地上交替踩着,像是在跳舞。它撒开腿朝苟馨瑶跑过去,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到了她面前一个急刹,蹲坐下来,仰头望着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扑起一小片灰尘。

苟馨瑶紧贴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它、它又要干嘛……”

薛枚走过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人一狗。他观察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它没龇牙,没弓背,耳朵是耷拉着的,尾巴摇得都快断了——这个意思是,它喜欢你。”

苟馨瑶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大黄狗。

大黄狗仰着头,吐着舌头,哈赤哈赤地喘着气,眼睛里亮晶晶的,确实没有半点攻击的意思。

“……怎么可能。”她不太信,“它那天追了我三条街,跑得我靴子都掉了一只。”

“那天是你先跑的。”薛枚说,“你跑,它当然追。”

苟馨瑶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薛枚看了她一眼,走到石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它叫大黄。”

苟馨瑶一愣:“你怎么知道?”

“镇子东头王屠户养的狗,经常在街上晃荡,认识它的人不少。”薛枚说,“王屠户上个月搬走了,狗没带走,它就一直在镇子上晃悠。”

苟馨瑶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大黄——尾巴还在摇,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她心里那股恐惧稍微退了一些,但还是不敢伸手。

“那它来你这儿干什么?”她问,“你又没有肉给它吃。”

薛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蹲在苟馨瑶面前的那条大黄狗,沉默了很长时间。大黄狗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苟馨瑶,尾巴摇了摇。

“可能在找愿意收留它的人。”薛枚最后说了一句。

苟馨瑶听了这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蹲了下来——跟大黄平视。大黄见她蹲下来,兴奋地往前凑了凑,苟馨瑶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但还是稳住了,没有站起来跑。

“你想要我收留你?”她问大黄。

大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一把小扇子。

苟馨瑶看了看大黄,又扭头看了看薛枚。薛枚端着茶杯坐在石桌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倾向。

“你家院子比我大。”她开口了,“而且你做菜比我好吃,跟着我能吃什么,天天啃干粮吗?”

薛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让我养它?”

“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住吗?”苟馨瑶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养条狗做个伴多好。它挺乖的,你看它都不咬人,还会看门——”

薛枚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苟馨瑶蹲在地上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有些急了,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弯腰凑近他:“薛枚,你要是嫌麻烦,口粮我出一半,真的!我说话算话!它要是闹腾了你跟我说,我来管!”

薛枚抬眼看向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撑在桌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明明怕狗怕得要死,却还想替一条流浪狗求个落脚的地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醋我已经放好了。”

苟馨瑶一愣:“啊?”

“下次来的时候。”薛枚说,“带两条鱼。”

苟馨瑶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嘞!”

大黄蹲在院子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在青砖地上扫来扫去,摇得整条狗都在跟着晃。

从那天起,薛枚的院子里多了一条大黄狗。

苟馨瑶头几回来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大黄一靠近她就下意识往后退,但至少不会再翻墙了。薛枚也不催她,只是每次她来的时候,都会把凉拌折耳根里的大蒜多放一瓣——他注意到她偏好那个味道。

有一次苟馨瑶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立刻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扭。

苟馨瑶被蹭得手痒,忍不住笑了出来:“它的毛还挺软的……”

薛枚坐在石桌旁,端着一杯茶,看着她蹲在地上跟大黄狗互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低头喝了一口茶。

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响,折耳根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这日子好像就该是这样过的。1

段评

磕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