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馨瑶是个行动派。
她说要给人送折耳根,第二天一早还真就买了。不光买了,还挑得格外仔细——根要粗的,叶子要嫩的,泥土要新鲜的,一根一根地拣,拣了满满一捆,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
老刘头看着她在那儿挑了半天,忍不住打趣:“苟爷,今儿个怎么挑得这么仔细?平时不是抓一把就走吗?”
“平时是平时,今天是今天。”苟馨瑶头也不抬,把最后一根折耳根码进捆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抱着那捆折耳根走到那条巷子口,脚步放慢了。到了那扇门前,她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
刚要敲门,手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折耳根。就这么直接送上门,好像有点奇怪。人家又没说要,她巴巴地送过来,算怎么回事?
可来都来了。
她一咬牙,敲了下去。
“咚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门开了,薛枚站在门后,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脸侧,看着比上次随意些。他看见苟馨瑶,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怀里那捆绿油油的折耳根上。
苟馨瑶把折耳根往他面前一递:“给你的!”
薛枚没接,看了她一眼:“做什么?”
“谢礼。”苟馨瑶说得理直气壮,“你帮我缝了靴子,这个给你。”
薛枚低头看了看那捆折耳根,又抬头看了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抱着那捆菜的样子像是在递什么贵重物件。
他没有伸手接,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苟馨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请她进去。上次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把门关上了,她还以为他不喜欢跟人来往。
薛枚见她还杵在门口,补了一句:“不进来就把菜放下,人可以走了。”
“进进进!”苟馨瑶赶紧迈过门槛,跟着他进了院子。
这是她第二次进这个院子。上次是飞进来的,摔进水里的,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这回她才有空好好打量——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影婆娑。靠墙有一张小石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空杯。院子角落辟了一块小小的菜地,绿油油的,她定睛一看——全是折耳根。
苟馨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你自个儿种的?”
薛枚走到石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嗯。”
苟馨瑶蹲到那块菜地边上,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叶子,一脸惊喜:“长得真好!我在城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这么好的!你施的什么肥?”
薛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不在谢礼的范围内。”
苟馨瑶嘿嘿一笑,也不追问,站起身来走到石桌前,把那捆折耳根放在桌上,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薛枚看了她一眼。
“我让你坐了?”
苟馨瑶屁股已经挨上石凳了,听他这么一说,又讪讪地站了起来:“那我站着?”
薛枚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苟馨瑶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干脆蹲在石凳边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薛枚被她这个姿势弄得一愣,放下茶杯:“你这是什么坐相?”
“我习惯了。”苟馨瑶毫不在意,“在卫所里蹲着吃饭蹲习惯了,坐着反而不舒坦。”
薛枚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走进屋里,拿了一只空杯出来,放在她面前,给她也倒了一杯茶。
苟馨瑶受宠若惊,双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清茶,微微有点苦,但回甘很快。
“好茶。”
薛枚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茶。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他月白的衣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安静了一会儿,苟馨瑶忍不住开口:“那个……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薛枚抬眼看了她一眼:“薛枚。枚字的枚。”
“薛枚。”苟馨瑶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文雅,跟他这个人很配,“我叫苟馨瑶,上次说过了——镇北卫小旗,你叫我苟爷也行,大家都这么叫。”
“苟爷?”薛枚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
“怎么,不行啊?”苟馨瑶挺了挺胸,“我在卫所里一个人能打五个壮汉!”
薛枚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苟馨瑶见他不接茬,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薛枚,你这个名字怎么写?是‘梅花’的‘梅’还是‘玫瑰’的‘玫’?”
“木字旁加一个‘文’。”
苟馨瑶愣了一下,伸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恍然大悟:“哦——‘枚’!一片两片的那个‘枚’!”
薛枚微微挑了挑眉:“你识字?”
“认得几个。”苟馨瑶挠了挠头,“小时候爹教过一些,后来不学了,够用就行。”
薛枚没再说话。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捆折耳根,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来,往厨房走去。
苟馨瑶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的“笃笃”声,节奏很稳,不快不慢。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薛枚站在案板前,袖子用一根细绳系在手腕上,正低头切折耳根。刀工极好,切出来的小段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碗里。
“你要做饭啊?”苟馨瑶问。
“嗯。”
“做什么?”
“凉拌折耳根。”
苟馨瑶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
薛枚头也不回:“想吃就坐下等。”
“欸!”苟馨瑶应得飞快,转身跑回石桌前坐好,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开饭的小孩子。
厨房里传来调料罐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薛枚端着一只碗走了出来,放在石桌上。白瓷碗里码着翠绿的折耳根段,浇了红油、醋和蒜末,上面还撒了一小撮白芝麻,红绿相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苟馨瑶看得眼睛都直了。
薛枚递给她一双筷子:“尝尝。”
苟馨瑶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折耳根脆嫩爽口,红油香而不辣,醋的酸味恰到好处,蒜末的辛香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吃!”她含着一嘴折耳根,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薛枚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
苟馨瑶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整碗,连碗底的蒜末和芝麻都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舔了舔嘴唇,看了看薛枚,又看了看那只空碗,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那个——薛枚。”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做这个?”
薛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那只空碗,眼巴巴地看着他,那表情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野猫。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说:
“看心情。”
苟馨瑶一听有戏,立刻追问:“那你什么时候心情好?”
薛枚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拿起她面前那只空碗,转身往厨房走去。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来的时候,带点醋。城东老陈家的醋,别买错了。”
苟馨瑶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好嘞!”
她从石凳上跳起来,大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回过头,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薛枚!那我明天就给你送醋来!”
厨房里没有回应。
但苟馨瑶也不在意,她快步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儿——她今天是去还鞋的,结果鞋还了,又吃了人家一顿凉拌折耳根,还把下一顿也给约上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赚了。
至于明天去送醋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再带一捆折耳根过去?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要带,而且要多带点。人家种了那么一小块地,估计也不够吃几回的。她买的虽然不如他种的好,但好歹也是一片心意。
苟馨瑶吹着口哨往卫所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先去城东老陈家的铺子打了一壶醋,又跑去菜市口找老刘头买了一捆顶好的折耳根。
老刘头一边称重一边纳闷:“苟爷,您昨儿不是刚买了吗?”
“昨儿是昨儿,今儿是今儿。”
苟馨瑶丢下钱,抱着菜和醋,大步往那条巷子走去。
走到门口,她正要敲门,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薛枚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只空碗,像是正准备出门倒水。他看见她——怀里抱着折耳根,手里拎着醋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苟馨瑶嘿嘿一笑,迈着大步进了院子。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都要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