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馨瑶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邪。
那天从那条巷子回来之后,她就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心里头老惦记着什么事儿,干什么都不能专心。
晨操的时候走神,被校尉点名骂了一顿。巡街走到东市口,看见一条拴在摊子边上的黄狗,她脚下一顿,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那张脸来。
跟班的孙猴子差点撞她背上:“苟爷,您怎么了?”
“没事。”苟馨瑶面不改色地收回脚,“鞋里进石子了。”
她弯腰假装去倒石子,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军靴——这是她那双备用的,虽说也是军靴,但穿了大半年了,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左脚大拇指那个位置还破了一个洞,走路的时候往里灌风。
她想起来,自己那只落了补丁的旧靴子——她的上上双备用靴——还落在那个人的院子里呢。
那天她去还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扒着墙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她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人家不在。总不能翻墙进去吧?
算了吧。一只破靴子,人家大概早扔了。
可那双青布鞋还在她手里呢。她洗干净了,拿块青布包好,搁在枕头边上了。每次躺下来的时候,一歪头就能看见那个青布包袱,心里就痒痒的。
“再去一趟?”她在心里问自己。
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被她按下去了。人家连门都不开——那天到底是在家没给她开门,还是真的不在家?她分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脸皮没那么厚,上赶着不是买卖。
“老刘头!今儿有折耳根没有?”
苟馨瑶干脆不想了,大步走到常去的菜摊前,蹲下来翻看筐里的菜。老刘头一抬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苟爷来了!今儿个这批好着呢,早上刚从城外挖的,您瞧这根,多肥!”
苟馨瑶弯腰一把抓起来,根粗叶嫩,还带着泥土的清香,确实是好货。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掏钱付账一气呵成。
老刘头一边给她称重,一边随口唠嗑:“苟爷,您天天买折耳根,就没想着换换口味?”
“换什么?这东西我吃一辈子都不腻。”苟馨瑶把那捆折耳根往怀里一揣,低头闻了闻,一脸满足。
老刘头笑着摇头:“也就您好这一口,别人都说这玩意儿腥气。”
“那是他们不懂。”苟馨瑶转身招呼孙猴子,“走了!”
日头渐渐高了,街上的人流慢慢散了。苟馨瑶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怀里的折耳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股清香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脚步忽然一顿。
那个白衣青年正从巷子里走出来。
今日他没穿那件宽大的白袍,换了一身窄袖青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像是刚从哪家铺子里出来。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清清淡淡的,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瞧得见。
苟馨瑶心里猛地一跳。
她的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打招呼,可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她怀里抱着折耳根,头发也没好好梳,脚上穿着破洞的备用靴,这副样子怎么上去跟人家说话?
她脑子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先动了——她一个箭步闪到旁边的萝卜摊后面,蹲了下来,动作之快,把孙猴子吓了一跳。
“苟爷,您干嘛呢?”
“别说话!”苟馨瑶压低声音,“蹲下!”
孙猴子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蹲了下来,缩在两筐萝卜后面,一脸莫名其妙:“您这是躲谁呢?有仇家?”
苟馨瑶没理他,透过筐子的缝隙悄悄往外看。那白衣青年走得不紧不慢,根本没往她这个方向看。他走到街口,在一家香料铺子前停了一下,低头挑了几样东西,付了钱,然后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苟馨瑶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孙猴子也跟着站起来,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苟爷,您到底瞧见谁了?”
“没谁。”苟馨瑶把那捆折耳根往他怀里一塞,“赏你了!”
“诶?”孙猴子抱着折耳根,一脸茫然,“这不是您刚花钱买的吗?您自己不吃啊?”
“我今天不想吃了。”苟馨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步子越迈越快。
孙猴子在后面追了两步:“那您明天还买不买?要不我帮您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苟馨瑶大步拐过街角,脚步这才慢慢缓下来。她靠在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洞的备用靴。
她深吸一口气。
明天。明天去还鞋。
不管他在不在家,她把鞋搁门口就走。
---
第二天一早,苟馨瑶把那青布鞋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鞋面干干净净的,鞋底也没有沾泥,她早就刷过晾干了。她拿块新布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出了门。
一路上她想好了说辞:敲门,他来开门,她把鞋递过去,说一声“上次多谢了”,然后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走到那条巷子口,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进去。到了那扇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正要敲门——
门开了。
那个白衣青年正站在门槛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搁着一双竹筷。那碗里是白粥,上面码着一撮碧绿的折耳根,淋了红油和醋,冒着腾腾热气。
他显然是正要出门吃早饭,一拉开门,就看见一个抱着青布包袱的人站在台阶下,正举着手要做敲门状。
四目相对。
苟馨瑶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
“你——你也吃折耳根啊?”
薛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折耳根,又抬头看了看她。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碗,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嗯,”他说,“怎么了?”
苟馨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怀里的包袱往他面前一递:“这个还你!上次的鞋!我洗干净了!”
薛枚看了那包袱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今天第几次来了?”
苟馨瑶一愣:“什么?”
“我这几天出门,门口都没有东西。”薛枚淡淡地说,“看来是第一次来。”
苟馨瑶被他这话一堵,脸上一热。她确实是第一次来——上次来是五天前,那叫第一次,今天这是第二次。但他这话说得好像她来了很多次似的,搞得她怪不自在。
“……第二次。”她还是老实说了。
薛枚没再追问,伸手接过那包袱,随手搁在门边的矮柜上。
“靴子还要不要?”
苟馨瑶一愣:“什么?”
“你的靴子。”薛枚说,“落在我院子里那只。”
苟馨瑶这才想起来,她那破靴子还在人家手里呢。她连忙点头:“要要要,那是我唯一一双好靴子——啊不是,是我穿得最合脚的一双。”
薛枚转身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只破旧的军靴走了出来——鞋底磨得快透了,后跟那块补过,粗线缝得歪歪扭扭的,正是苟馨瑶那只宝贝靴子。
他把靴子递给她。
苟馨瑶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靴子干净了,上面的泥被擦掉了,连她后跟那块补丁都被重新缝了一遍。针脚整整齐齐的,密密麻麻,比她自个儿缝的结实多了。
她愣住了。
薛枚端着碗,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随口丢了一句:“你原先缝的那个不结实,走不了几天又得开线。”
苟馨瑶捧着靴子,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想说谢谢,想说这针脚缝得真好,想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会缝靴子——可话涌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这折耳根在哪儿挖的?”
薛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城外三里坡,溪边那一片。”
苟馨瑶眼睛一亮:“那儿真的有?”
薛枚没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嚼了一片折耳根,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那边有条黄狗,经常在溪边转悠。”
苟馨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薛枚端着碗转身回了院子,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你要是想去,就挑狗不在的时候去。”
门合上了。
苟馨瑶站在门外,抱着自己那只缝好的破靴子,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愣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那条狗。
就是那天追了她三条街的那条大黄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人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那句话是在逗她吧?一定是吧?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阳光正好照在门楣上,门口种着一丛不知名的小花,风一吹,轻轻晃着。
明天再买折耳根的时候,顺路给他带一捆吧。她想。就当是谢谢他帮忙缝靴子。1
看得好爽,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