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铁

从姑苏的一叶扁舟，到沿途依山傍水的徐徐漫游，这一路走走停停，竟是大半个月的光景。

脱去了金麟台终日笼罩的繁文缛节与尔虞我诈，又卸下了云深不知处那三千条森严家规的束缚，你整个人如久旱逢霖的初绽兰芝。在市井的人间烟火与清朗的山水微风浸润下，原本因寒潭阴毒而滞涩的心脉早已彻底舒泰畅通，体内的灵力亦愈发温纯流转。

如今的你，褪去了病榻上的弱不禁风与苍白憔悴，双颊泛着如三月桃花般娇嫩欲滴的浅红，眸光清亮流转，身姿轻盈如柳。即便只着一身未缀过多珠翠的金丝滚边鹅黄轻罗长裙，走在人群中，亦是一派清贵雅致、明艳动人的绝色风姿。

这日傍晚，你终于晃晃悠悠地跨进了繁华喧嚣的栎阳城。

与温润如诗的姑苏水乡不同，地处要冲的栎阳民风更为开阔热络。街道两侧酒肆林立，招旗招展，街市上弥漫着高粱老酒的醇香与刚出炉的各色点心甜香，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卖与谈笑声。

“姑娘，尝尝咱们栎阳最地道的花雕饴糖和桂花酥？甜而不腻，保准您吃一口就忘不了！”

路过街边一间香气四溢的百年老字号糖铺时，掌柜见你衣着不凡、容貌倾城，连忙热情地推销起来。

自幼喝惯了苦涩汤药的你，向来对甜食多几分偏爱。听掌柜这般说，你便抿唇轻笑，信步走上前去。

“劳烦掌柜，饴糖与桂花酥各包上两盒。”

你声音轻柔婉转，如玉碎清泉，听得那掌柜一愣，随即忙不迭地应声打包。你正欲从绣囊中取碎银，却忽然听到街角对面的露天酒肆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熟悉、带着几分跳脱不羁的笑骂声——

“蓝湛！含光君！你别走那么快嘛！这栎阳好酒好肉，大梵山的事儿刚告一段落，咱们歇歇脚喝两壶怎么了？你那张脸整天绷着，也不怕长皱纹！”

紧接着，是一道满含无奈与抱怨的少年嗓音：

“哎呀魏兄，你等等我……这一路翻山越岭的，我这把骨头都要散架了，咱们清河的酒也不比栎阳差啊……”

你微怔，侧眸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夕阳斜照的青石街口，三道身影正一前一后地走来。

当先一人白衣若雪，抹额当风，身背避尘剑，即便走在嘈杂市井之中，通身依旧是一尘不染的高洁与清冷，正是含光君蓝忘机。

而在他身侧，一身玄衣、腰插随便剑的魏无羡正倒退着步子，笑嘻嘻地挥舞着手中的竹笛；后面还跟着个摇着折扇、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的清河聂氏二公子聂怀桑。

大概是连日追查阴铁奔波劳顿，魏无羡与聂怀桑衣角都沾了些风尘之色，唯独蓝忘机依旧脊背挺拔、雅正端方。

似乎是心有所感，就在你望过去的刹那，原本目不斜视、神色淡漠的蓝忘机，步履倏然一顿。

他若有所觉地抬起那双琉璃色的清冷眼眸，目光精准无误地穿过熙攘的人流，落在了站在糖铺檐下的你身上。

四目相对。

蓝忘机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俊雅面容上，极为罕见地掠过了一抹清晰的错愕与怔忡。

在他的记忆中，数日前在静室中的你，还是个裹着厚重狐裘、咳一声都令人揪心的羸弱病容；而此刻立在夕阳余晖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眸含春水，眉眼间尽是游山玩水后的从容明媚与舒朗惬意，甚至腰间还妥帖地佩戴着他临行前留下的那枚卷云纹白玉佩。

“蓝湛，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等等？！”

魏无羡顺着蓝忘机的视线一瞧，眼睛顿时瞪圆了，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起来：

“金姑娘？！哎哟我的天，金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江澄前两日传讯还说兰陵金氏在四处打听，说金二小姐在回金麟台的路上‘失踪’了，金宗主急得跳脚，合着你在这儿游山玩水买糖吃呢？！”

聂怀桑也连忙探出头来，眼睛一亮，折扇一合：“哎呀！当真是金姑娘！这气色……简直比在云深不知处时好上百倍啊！”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瞬褪去。

蓝忘机没有理会魏无羡的调侃，他握着避尘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随即迈开长腿，径直穿过街道朝你走来。

他在距你两步之外停住脚步，自上而下深深地凝视着你。在看清你眼底透出的健康红润与周身毫无滞碍的纯澈灵力后，他眼底深处那抹连日来紧绷的隐忧，终于如冰雪般寸寸化开。

“金姑娘。”

蓝忘机微敛衣袖，向你郑重颔首，原本冷冽如霜的声音，在落入你耳畔时，已然化作了春风化雨般的低沉与温和：

“别来无恙。身体……当真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