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月华如水。
藏书阁内的风波散去后,姑苏蓝氏的山门处,清河聂氏的拜礼队伍正收拾行装,准备连夜启程返回不净世。
青石古道旁,松柏森森,夜风卷着初夏的微凉,吹动着少年单薄的衣袍。
孟瑶独自一人立在山门阶下,正在仔细清点着随行的马匹与物料。他神色平静谦卑,但借着昏暗的灯笼光晕,依稀可见他眼底那一抹尚未彻底散去的阴霾与落寞。
白日里在兰室受到的那些讥讽与嗤笑,虽被金令雪出言化解,但那些如刀子般扎在心口的“娼妓之子”、“下贱骨肉”,又怎是轻易能抹平的?
“孟副使。”
一道清越娇柔、宛若空谷幽兰般的嗓音,忽地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
孟瑶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来。
只见山门侧畔的紫竹林下,一道纤细窈窕的月白色身影正提着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缓步而来。夜风拂动她如雪的裙裾与乌黑的发丝,月光洒在她那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小脸上,美得宛如自月宫走出的九天玄女,不染凡尘半点烟火气。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股已然深深烙印在孟瑶神魂深处的冷冽玫瑰冷香。
“金……二小姐?!”
孟瑶的呼吸瞬间屏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难以置信。他连忙垂下眼帘,整理好衣冠,深深地躬身拜倒下去:“夜深露重,二小姐金尊玉贵之躯,怎会在此处?”
金令雪行至孟瑶身前三步处停下,手中的琉璃灯散发出暖黄柔和的光芒,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她并未以世家嫡女的高傲自居,反而微微屈膝,回了半礼。
随后,少女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枚精巧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以及一瓶兰陵金氏独有的金疮凝露,双手托着,递到了孟瑶面前。
“孟副使连夜赶路,蜀道艰难,令雪特来相送。”
金令雪抬起那一双水光潋滟、眼尾天生带着三分娇媚的眸子,目光清澈而真诚地注视着孟瑶:“白日里……门中弟子言语无状,伤了副使颜面,令雪深感内疚。此乃金氏调配的凝神玉露与护身玉扣,虽微不足道,但能辟邪安神。权当是令雪替金氏……向副使赔礼了。”
孟瑶看着那双白玉般纤细无瑕的玉手,又看着玉盘中流转着温润灵光的平安扣,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在金麟台,所有人视他为污泥,恨不得将他踩进地底;在聂氏,他虽得聂明玦赏识,却也免不了旁人背地里的白眼与防备。
何曾有人……何曾有这般身份高贵如神祇、美貌冠绝天下的嫡女,会在深夜特意赶来山门,用这般温柔、平等的姿态,将他当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尊重?甚至……向他赔礼?
“二小姐……”
孟瑶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他那双向来善于伪装、深藏算计的杏眼里,此刻竟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层滚烫的泪光。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极小心、极虔诚地接过了那枚玉扣与药瓶,指尖触碰到玉扣上残留的少女体温与冷香,心脏疯狂战栗:
“二小姐大恩……孟瑶粉身碎骨,亦难以为报!”
金令雪弯唇浅笑,眼眸弯成柔美的月牙,嗓音放得极轻极软:“副使天资聪颖,心怀丘壑,令雪坚信,假以时日,副使定能龙腾九霄,名扬天下。莫要教旁人的浅薄之言,困住了自己的心。”
说完,金令雪微微颔首,提着琉璃灯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裙摆消失在竹林深处,唯留满地清辉与经久不散的玫瑰冷香。
孟瑶紧紧攥着掌心那枚尚带温热的白玉平安扣,指节用力到泛白,目光死死凝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眼底那原本深藏的阴郁与自卑,在此刻彻底化作了一股近乎偏执、疯狂的爱慕与野心。
金光善,金子轩……你们看不起我,践踏我。
但终有一日,我孟瑶定要爬上这仙门之巅,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
唯有如此……才配站在那朵绝世黑莲的身侧,将这世间最美好的神明,完完全全据为己有!
而在山门上方的高阁阴影处,一身雪白校服、外罩天蓝色轻纱的蓝曦臣,正负手立在窗前。
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蓝大宗主,握着裂冰玉箫的手指微微收紧,俊雅出尘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深、极温柔的动容与惊叹。
“待人以诚,不以微贱而轻之,不以富贵而谄之……”
蓝曦臣唇角微扬,低低自语,眼底泛着如春水般的涟漪:“兰陵金氏……竟当真育出了这般心怀大善的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