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镇除祟

翌日清晨。

云深不知处原本祥和宁静的气氛，被一桩突如其来的紧急事态打破。

山门外的彩衣镇碧灵湖一带，近日水祟作乱频发，不仅频频吞噬过往渔船商贾，且邪祟怨气极重，甚至隐隐有化为凶煞大妖的迹象。寻常门生前往镇压皆是无功而返，蓝曦臣遂决定亲自携蓝忘机前往彩衣镇除祟。

而听闻此事后，魏无羡与江澄自然闲不住，立刻主动请缨同往。

金子轩本就自负甚高，听闻姑苏有水祟作恶，亦要带着金氏门生前往以彰显兰陵金氏之威；至于岐山温氏的温情与温宁，亦是借着“历练”之名紧随其后。

山门前，一支由各大世家顶尖子弟组成的除祟队伍迅速集结。

“令雪，此去彩衣镇水路凶险，你身子娇弱，又未曾习得高深水性，不若留在云深不知处静养？”金子轩满脸担忧地看着身侧的金令雪，语气尽是呵护。

金令雪今日换了一身利落却不失娇美的浅粉色水绣罗裙，青丝以一根金丝灵带高高束起，显得身姿窈窕婀娜，冷白的小脸上透着一股坚毅与灵动。

她轻轻摇了摇头，拉住金子轩的衣袖，柔声道：“哥哥去何处，令雪便去何处。令雪虽修为不济，但懂些医理与静心术法，若有人受伤，也能从旁照拂……哥哥莫要丢下令雪。”

这一声娇娇软软的“哥哥莫要丢下令雪”，瞬间让金子轩心化成了一滩水，哪里还说得出半个拒绝的字？当即挺起胸膛傲然道：“好！有哥哥在，定护你周全！”

一旁的魏无羡见状，早已按捺不住，凑上前来笑嘻嘻地道：“金二小姐放心！到了水上，那就是我云梦江氏的地盘！我魏无羡水性天下第一，若有水鬼敢靠近你半步，我一剑把它剁成肉泥！”

江澄亦是一甩紫衣下摆，按着三毒剑，冷峻的俊脸上满是肃杀与认真：“金二小姐不必惊慌，我等自会护你无虞。”

温宁站在后方，虽然不敢上前说话，但那双清秀干净的眼睛却始终怯生生、又满含崇拜与担忧地黏在金令雪身上，小手死死攥着衣角。

而站在最前方的蓝忘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避尘剑佩于腰侧。

他虽然冷着一张如霜胜雪的俊脸，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未曾注意身后的动静，但那掩在宽大雪白衣袖下的修长手指，却在听到金令雪那软糯嗓音的刹那，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自昨日藏书阁那一碗“清心露”后，含光君体内那股被撩拨起的魔障非但未消，反而在静坐整夜后愈演愈烈。只要闭上眼，鼻端便全是由她身上散发而出的冷玫瑰甜香，挥之不去，深入骨髓。

蓝曦臣温和一笑，朗声道：“既然诸位皆有匡扶正义之心，那便一同出发罢。”

……

彩衣镇。

江南水乡，烟雨空蒙。

青石板路两侧依水而建的木楼错落有致，水巷之中小舟穿梭，两岸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除祟队伍行至水岸边，需换乘轻舟前往碧灵湖。

然而，刚踏入繁华的水市，魏无羡那跳脱爱玩的性子便彻底压抑不住了。

“卖枇杷喽！又大又甜的江南鲜枇杷！”

河畔的水果摊上，一位撑着竹蒿的吴侬软语船娘正脆生生地吆喝着。

魏无羡眼珠一转，足尖在石桥上一借力，身形宛如飞燕般轻巧地落在了船娘的摊位前，顺手摸出一袋碎银丢了过去，直接将整整两竹篓金黄饱满的鲜枇杷买了下来。

他单手托着竹篓，飞身掠回岸边，径直落在了金令雪面前。

“金二小姐！”

魏无羡笑得肆意风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勾人的弧度，将挑出的最大、最饱满的一颗鲜枇杷递到了金令雪面前，献宝似地道：“姑苏的枇杷最是甜润多汁，最适宜润喉养颜！来，尝尝看！”

日光洒在少年明媚俊朗的面庞上，红色的发带在微风中飞扬，少年意气，风流无双。

金子轩眉头一皱，正欲斥责魏无羡举止轻浮，金令雪却已然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将那颗金黄的枇杷接了过来。

少女修长如青葱般的指尖，极其“不经意”地在魏无羡温热的掌心上轻轻划过。

那一抹如丝绸般滑腻柔软的触感，让魏无羡浑身仿佛过电一般猛地一麻，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金令雪剥开薄薄的果皮，露出了里面晶莹剔透、泛着蜜汁的果肉。她微微启开粉樱般的红唇，极优雅、极诱人地轻咬了一小口。

一缕清甜的汁水顺着她娇嫩的唇角溢出，少女下意识地伸出丁香小舌，极轻地舔舐了一下唇瓣上的果汁，随即眼眸微亮，朝着魏无羡绽开一个颠倒众生的甜笑：

“当真很甜呢……多谢魏公子。”

“轰——！”

魏无羡只觉得脑中气血狂涌，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少女那张被果汁浸润得娇艳欲滴的红唇，呼吸彻底粗重起来，喉结疯狂上下滚动，脑子里全是一片空白的轰鸣！

金令雪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抹清甜的浅笑，并未沉溺在魏无羡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中。

她极其自然地转过身，纤纤玉手探入魏无羡手中的竹篓里，精挑细选了几个最圆润饱满、色泽金黄的枇杷。她甚至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极细致地将果皮上的浮尘轻轻拭去，随后捧着那几颗蜜果，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走到了金子轩面前。

“哥哥你也尝尝，挺好吃的。”

少女微微仰着那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小脸，一双秋水剪瞳弯成两弯新月，眸子里满是纯然的依赖与濡慕。她将剥好了一半果皮、露出晶莹多汁果肉的枇杷，亲手递到了金子轩的唇边。

原本因为魏无羡的孟浪举动而面色铁青、正欲发作的金子轩，在这一刹那，浑身的傲气与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看着自家妹妹那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温软乖巧的模样，兰陵金氏少主的虚荣心与护妹之情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金子轩胸膛挺得老高，甚至连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矜贵仪态都顾不得了，就着金令雪的手，极给面子地咬了一大口枇杷肉。

清甜甘冽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金子轩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满脸宠溺的笑意：“嗯，确实极甜。还是令雪懂事贴心。”

说着，他转过头，宛如一只斗胜的骄傲孔雀般，朝着对面的魏无羡投去了一记极其挑衅且鄙夷的冷哼。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炫耀：任你魏无羡如何风流献殷勤，我妹妹最看重、最依赖的，永远是我这个当哥哥的！

魏无羡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买来、本想单独博美人一笑的枇杷，转眼就成了金子轩炫耀的资本，不由得有些气结，但看着金令雪那副天真无邪、孝悌友爱的娇俏模样，心头那一丝小郁闷瞬间又化作了更浓郁的宠溺与爱意。

“啧，金孔雀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魏无羡小声嘀咕了一句，抓起一颗枇杷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目光却自始至终黏在金令雪那婀娜多姿的背影上，半点舍不得移开。

站在一旁的江澄见状，按在三毒剑柄上的手指不由得暗暗收紧，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艳羡。

他看着金子轩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冷峻的眉眼沉了下来，心中暗自咬牙：金子轩何德何能，竟能拥有这般仙子般温柔体贴、倾国倾城的亲妹妹……若当年在云梦，也能有这般一抹温柔相伴，他又何至于每日在那般压抑冷清的江阁中苦修？

不远处的温宁更是双手紧紧绞着衣摆，清秀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羡慕与自卑，小声道：“金、金公子……当真是有福气……”

温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周围这群名门天骄被金令雪三言两语、几个细微的小动作撩拨得神魂颠倒、暗流涌动的模样，心中暗自凛然：这兰陵金氏的二小姐，看似弱不禁风、纯洁如雪，可这一手笼络人心、挑动人情绪的手段，简直润物细无声到了极致！

……

“诸位，时辰不早了，碧灵湖怨气翻涌，不可再行耽搁。”

蓝曦臣温润沉稳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岸边这微妙旖旎的气氛。

他一袭天蓝色轻纱校服，手执裂冰玉箫，朝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此处水路狭窄，需换乘轻舟前往。请诸位登船。”

彩衣镇的码头旁，早已备好了数艘狭长小巧的乌篷轻舟。

金子轩自然当仁不让地护着金令雪率先登上一艘雕花最为精致平稳的木舟。金氏门生迅速侍立在船尾撑蒿，将自家少主与小姐众星捧月般护在中央。

其余众人亦是纷纷分拨登船。

蓝曦臣与蓝忘机同乘一舟，白衣胜雪，卓然而立；魏无羡与江澄则身手矫健地跃上了另一艘轻舟，竹蒿一点，轻舟便如离弦之箭般破水而出。

温氏姐弟与聂怀桑等人亦各自乘船紧随其后。

数艘轻舟划开碧绿澄澈的水面，顺着彩衣镇纵横交错的水巷，一路向着烟波浩渺的碧灵湖深处行去。

随着轻舟渐行渐远，两岸繁华喧闹的人间烟火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四周的景致逐渐变得荒凉幽寂起来。原本明媚炽热的日光，不知何时被一层凭空升起的灰蒙蒙水雾所遮蔽。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混杂着水草腐烂与刺鼻腥味的阴冷死气，开始在宽阔的湖面上弥漫开来。

碧绿的湖水渐渐转为了令人心悸的墨黑色，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死水深潭，连一丝波纹都未曾泛起。

金令雪立在船头，浅粉色的罗裙在阴冷的湖风中猎猎作响。

她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微扬，将她那张冷白胜雪、不施粉黛的绝美容颜衬托得愈发脆弱凄美。少女似乎有些畏寒，微微抱紧了双臂，秀眉微蹙，眼中闪烁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不安，宛如一朵随时会被狂风骤雨摧折的娇花。

而那一股清冷高雅的天然玫瑰冷香，在这一片死寂腥臭的水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纯粹，宛如这黑暗绝境中唯一的一抹圣洁光芒。

这一幕，瞬间引得周围数艘船上的少年们心神剧颤！

魏无羡足尖一点，直接将自己的轻舟划到了与金令雪并排的位置，放柔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腔调，温声安抚道：“金二小姐莫怕，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水鬼在装神弄鬼。有我魏无羡在，定保你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

江澄亦是不甘示弱，三毒剑出鞘半寸，紫电般的剑芒在昏暗的水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亮光，沉声道：“金二小姐只管安心立于舟中，云梦江氏在此，邪祟休想近身！”

连前方船头的蓝忘机，虽然背对着众人，但那按在避尘剑柄上的右手，指节已然捏得泛白。

他的神识始终死死笼罩在金令雪身周三丈之内，整个人紧绷得宛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哪怕水底有一丝半点的异动，他手中的避尘便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出鞘！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魏无羡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船底，剑眉猛地一挑。

“不对劲！”

魏无羡手中的竹蒿骤然停住，桃花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芒，扬声道：“蓝湛！你看这水底！”

蓝忘机目光如电，顺着魏无羡的视线冷冷扫向水面。

只见原本平静无波的墨黑色湖水之下，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的黑色长发！那些水草般的阴煞之物正在疯狂蠕动，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攀附上了每一艘轻舟的船底！

“水鬼不是在水里……它们一直附在船底！！”魏无羡厉声大喝，“起剑！！”

“哗啦——！！”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整片平静的碧灵湖骤然炸裂！

墨黑色的湖水疯狂翻滚咆哮，一个巨大无比、遮天蔽日的黑色漩涡在湖心深处轰然成型！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滔天怨气冲天而起，直接将整片天空染成了如墨般的漆黑！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水祟！

而是吞噬了无数生魂、仙门百家闻之色变的绝世大凶——水行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