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他的备忘录
我借用他手机查一个快递单号,指尖一滑,点进了备忘录。
列表最上面,有个文件夹,名字叫「关于她」。
我愣了一下。本来不该看的,但手指已经点开了。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短句,日期从我们认识的第一个月开始:
「她不吃香菜,也讨厌芹菜,但喜欢闻香菜的味道,说像草。」
「她对芒果轻度过敏,吃多了嘴会肿,得盯着她。」
「她怕黑,但不好意思说,晚上起夜会假装玩手机。」
「她生理期第一天会肚子疼,热水袋要提前灌好,红糖别买那种太甜的。」
「她喜欢洋桔梗不喜欢玫瑰,说玫瑰太隆重。」
「她说想看的那本书,出版社出了新版,藏蓝色封面,别买错。」
我往下滑,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
「周三她提了一嘴想吃城南那家糖水铺的芋圆,下班绕路去买,她六点到家,别买太早,凉了不好吃。」
我握着手机,眼睛有点酸。
身后传来拖鞋的声音,他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手机,脚步顿住了。
"……你看到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路红到脖子根,端着水杯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
"我知道。"他把水杯放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记性不好,怕忘了。"
"记性不好?"
"记这些事记性不好。"他蹲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被抓包的窘迫,"工作的事我记性可好了,歌词一遍就背下来。但她说的话……我怕过两天就模糊了,所以写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写下来就跑不掉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然后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头亲在他额头上。
他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把我抱得死紧,脸埋在我颈窝里,闷闷地、像撒娇一样蹭了蹭。
"那你继续记。"我说。
"嗯。"
"记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
一、黄老师的第一节声乐课
我唱歌五音不全,这件事在我们第一次去KTV之后就暴露了。
那天他听完我的《小幸运》,沉默了很久,然后很委婉地说:"……你很有个人风格。"
"你直说吧。"
"跑得挺远的。"他终于绷不住笑了,"但跑得很自信,这点很可贵。"
从那天起,他自告奋勇要当我的声乐老师。
"我教你。"他搬了张凳子坐在我对面,一副认真的样子,"从呼吸开始。来,吸气——肚子鼓起来,不是胸口。"
我吸了一口气,肩膀抬起来了。
"肩膀别动。"他伸手按住我的肩,"用肚子。你躺下,躺沙发上。"
我躺下,他把手轻轻放在我肚子上:"来,吸气,把我手顶起来。"
我照做。他手心温热,隔着一层衣服传过来,我呼吸一下子乱了。
"你别乱想。"他一眼看穿,眼睛弯起来,"我在教学,严肃点。"
"你手放我肚子上我怎么严肃。"
"这是专业。"他一脸正经,"腹式呼吸,声乐基本功,黄老师从业十几年,信誉保证。"
教了半小时,我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他又教我"哈气"——像冬天哈手那样,让气息稳定地出来。
"对,就是这样,别断。"他坐在旁边打拍子,"一、二、三——"
我唱完一句,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音,居然是准的。
他比我还激动,"腾"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个圈,然后弯腰把我从沙发上一把捞起来,抱着转了半圈。
"你听到了吗!"他兴奋得像个小孩,"准了!完全准了!"
"你小声点,邻居要投诉了。"
"不管!"他把我放下,眼睛亮得吓人,"我教出来的!黄老师第一个学生!"
"你有多少学生?"
"就你一个。"他立刻说,"也只会有你一个。"
后来我学会了完整唱一首歌——是他写的、还没发表的一首demo。
我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对面,手指停在膝盖上,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我放下手机。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就是……第一次听别人唱我的歌,还是你唱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点想哭。"
二、我们第一次吵架
起因特别小。
他有一沓旧谱子,手写的,纸边都卷了,用牛皮筋捆着,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我大扫除的时候觉得占地方,把它们收进了一个收纳箱,塞进了储藏室。
他回来找的时候,翻了半天没找到。
"我的谱子呢?"
"我收起来了,太乱了。"我说,"在最下面那层积灰。"
他动作停住了。
"你收了?"
"嗯,我放到储物箱里了,就在——"
"那是我写的第一首歌。"他打断我,声音一下子硬了,"手稿,就那一沓。"
我愣住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储藏室翻,翻了很久,抱着箱子出来,坐在地板上一张张检查。
我站在旁边,想道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委屈——我只是打扫卫生。
"你至于吗。"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红。
"你不懂。"他说。
那句话像一根刺。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冷战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家里安静得可怕,连他练琴的声音都没有——他在客厅坐着,不弹,也不说话。
晚饭谁也没吃。
到了晚上十一点,我渴得受不了,出去倒水。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他坐在地板上,那沓谱子摊在他周围,他正一张一张地抚平——我收的时候压出了折痕。
他抚得很慢,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对不起。"我说。
他抬头。
"我不知道那是第一首歌。"我走过去,蹲下,"我把它们压出折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纸,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我也对不起。"
"你没错。"
"我有。"他把那张纸放下,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冲你喊。我是……我是怕。"
"怕什么?"
"怕丢。"他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我以前搬过好几次家,丢过东西。那沓谱子是我大学时候写的,写得很烂,但那时候我谁也没告诉,就自己写。后来第一次有人听我唱,是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伸手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回抱住我,抱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不是气你收。"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哑了,"我是气我自己,反应太大。"
"我也有错。"
"不,你没有错。"他松开一点,捧着我的脸,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打扫卫生,是为了这个家。是我小题大做。"
那天晚上,他坐到钢琴前,弹了一段旋律给我听。
是新写的,很简单,只有四个小节,反复了一遍。
"这是什么?"我问。
"道歉的歌。"他耳朵红了,手指还在琴键上,"还没写完,先弹给你听。"
我听着听着,笑了。
"那你要写多久?"
"写到你原谅我为止。"
"我已经原谅了。"
"那也要写完。"他转过来看我,眼睛弯起来,"因为我要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吵架,我先道歉。"
"为什么是你先?"
"因为我舍不得看你难过。"他说,"哪怕是我气你,看你难过我也心疼。"
后来我们约定:吵架不过夜。
他违反过一次,凌晨两点把我摇醒,说"我睡不着,你背过去睡我不习惯"。
我转过去抱住他,他在我背后小声说"对不起",然后秒睡。
三、台上台下的暗号
我去看他的演出。
那是一个音乐节,室外,傍晚,风很大。我站在人群里,第一排偏左的位置——他提前跟我说过:"你就站那儿,我找得到。"
灯亮起来的时候,全场在尖叫。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麦克风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前奏响起,他闭着眼,唱第一句的时候睁开。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唱到副歌某一句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往左边看了一眼。
很快,就一秒。
但那是我们的约定——那句歌词,他每次都会看左边。
"因为那句词是关于你的。"他之前跟我说,"我唱那句的时候,得看一眼,不然唱不出来。"
全场唱到高潮,大合唱的声音几乎盖过音响。他在副歌结束的间隙,往我这个方向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手指在胸口点了一下,然后指向我。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安可环节,全场喊着他的名字。他重新上台,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握着麦克风喘气。
"谢谢大家。"他说,声音带着刚唱完的沙哑,"今天……我想说点别的。"
全场安静下来。
"我以前唱歌,是唱给自己听的。"他低头笑了一下,"后来有人听,我就唱给那个人听。"
台下开始尖叫,有女孩喊"是谁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左边——我站的那个方向。
"她在。"他说,"所以我今天唱得特别好。"
我脸烧得通红,周围的人都在往我这边看。
散场之后,我绕到后台。
他从后台门口跑出来,满头汗,演出服还没换,看见我就张开手。
我跑过去,被他一把抱起来,转了半圈。
"看到了吗!"他兴奋得声音都在抖,"我一直看你!"
"全场都看到你了!"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你疯了,你指我!"
"我忍不住。"他把我放下,捧着我的脸,眼睛亮得惊人,"我唱那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你说过要来看的,你真来了。"
"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一次都没有。"他低头亲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所以我最喜欢你这点。"
后台有人起哄,他转头喊:"别看别看!"
然后拉着我跑,一直跑到停车场,靠在车门上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了?"
"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帅。"他眼睛弯成月牙,"在台上指你那个。"
"帅。"我从善如流,"帅得我想打你。"
"打吧。"他把脸凑过来,"你打我也值。"
四、轮到我生病
他照顾人的本事,是在我发烧那天真正显露出来的——虽然过程一言难尽。
我烧到三十八度五,整个人昏沉,胃里翻江倒海。
他一开始还在逞强:"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然后他去药店,买了药回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开始问我:"药师说这个药饭后吃,你吃了饭吗?"
"没胃口。"
"那先吃一片面包。"他撕开包装,"药师说空腹不行。"
"你问了药师多少问题?"
"十几个吧。"他老实回答,"他可能觉得我有病。"
他煮粥——这次没翻车,因为他在手机上看教程,一步一步照做,还设了闹钟。
粥煮好了,他端过来,先自己尝了一口,皱眉:"有点淡。"
"能吃的。"
"不行,你生病要吃好点。"他往里加了点盐,又尝,"还是淡。"
"黄子弘凡,我喝白粥就行。"
"不行。"他固执地用四川话嘟囔,"你就要吃好嘞。"
我被他那句川普逗笑了,一笑就咳嗽,他立刻慌了,放下碗给我拍背。
"别笑别笑,笑咳得更凶。"
那天晚上我睡睡醒醒,每次醒过来,都能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你怎么不睡?"
"我看着你。"他说,"你烧退了我就睡。"
"你去床上睡。"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我手机看多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睡吧,我在。"
凌晨三点,我出了一身汗,烧退了。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他的手——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想把他叫醒去床上睡,但怎么都推不动。
第二天早上,我好了,他病了。
他躺在床上,嗓子哑了,鼻音重得不行,还嘴硬:"我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你趴床边睡了一夜,能不着凉吗。"
"那我不得看着你。"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你要是半夜烧得更厉害,我得知道。"
我躺到他旁边,从背后抱住他。
他整个人暖烘烘的,烧得有点烫。
"对不起。"我说。
"你道什么歉。"他反手抓住我的手,十指扣住,"你病好了就行。"
"你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趴着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下次把你抱到客厅睡,沙发离得近,我躺沙发上也能看着你。"
"……你这是在改进还是在变本加厉?"
"改进。"他把我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指节,声音哑哑的,"改进了,沙发比椅子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