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闺蜜
周六中午,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傅祉: 下午有空吗。
我嚼着薯片单手打字:有啊,咋了。
傅祉: 上次你说的那家书店,我路过,进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念叨了好几个月的那本绝版画册,被他拿在手里,背景是书店暖黄色的木书架。
傅祉: 买到了。给你送过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在沙发上滚了一圈。冷静下来之后,我打字:
我: 傅祉祉,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傅祉: 误会什么。
我: 误会你喜欢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我家的门铃响了。
我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傅祉站在门外,手里拎着那本画册,穿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起来像是跑着过来的。
我靠在门框上,没急着接画册,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弯起眼睛笑。
“傅祉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呢?”
他明显愣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又补了一句:
“被这么一个大美女喜欢,有何不可呀?”
空气安静了两秒。
傅祉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垂下眼,把画册往我怀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谁是大美女。”
“你啊。”我理直气壮地说,接过画册抱在胸前,“短发美女,骑摩托的那种,酷毙了。”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别过脸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闷声说了一句:“……你再说下去我就不给你买绿豆沙了。”
我笑出声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进来说,别站在门口当门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秋风的凉意。我关上门,抱着画册靠在玄关墙上,看着他弯腰换鞋的背影,忽然觉得——管他什么性别不性别的,这个人,我要定了。
傅祉换好鞋直起身来,我歪着头打量了他好几秒,忽然开口:“傅祉祉,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他动作一顿,有些心虚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搭配如出一辙。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谨慎的疑惑:“……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好像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更好看了一点。”
空气凝固了两秒。
傅祉的耳朵又开始烧了。他别过头去假装看客厅里的猫,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猫饿了。”
“猫刚喂过。”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把头探进去吹冷气,背对着我说:“……你少来这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背影,笑着补了一刀:“傅祉祉,你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我存的半盒草莓蛋糕,你打算在里面待多久?”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到他握着冰箱门把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分明是在拼命忍着笑意。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原本稍微盖住脖子的发尾短了一截,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点青色的头皮。
“头发怎么剪短了?”我问。
他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昨晚剪的。夏天快到了,热。”
我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他发质偏硬,剪短之后整个人的轮廓更清晰了,从后面看过去就是一个清爽的少年模样。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他后颈那片刚剃过的皮肤。
傅祉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差点把矿泉水瓶甩出去。他回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我,表情又惊又窘:“……你干嘛。”
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刺刺的触感,笑眯眯地说:“试试手感。”
“……什么手感。”
“刺猬的手感。”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你才是刺猬。”
我笑得更欢了:“那你是刺猬,我就是你肚皮上那块软肉。”
傅祉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矿泉水瓶,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歪着头,坦坦荡荡地回答他:“因为今天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我的错觉。”
厨房里安静极了。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窗外的风吹动百叶帘,光影在地板上轻轻晃动。傅祉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我看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终于对上了我的。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另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可是,”我说,“两个女生是没有结果的。”
傅祉的眼神暗了一瞬。他垂下眼,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瓶身发出轻微的塑料形变声。空气里那股轻松的甜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口子,正一点一点往外泄。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百叶帘的影子静止在地板上。
然后他放下水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笃定。
“江盐。”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我不是女生。”
我一愣。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定,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没有闪躲:“我是男的。户口本上写的也是男的。从小到大,我都是以男生的身份生活的。我只是……没有告诉过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认真到近乎紧张的表情,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全都落了地。是啊。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管他是什么性别,不管他穿了什么外衣。我喜欢的是那个会在深夜给我送关东煮的傅祉,是那个记得我爱喝什么奶茶的傅祉,是那个被我亲了一口会在楼道里站十分钟的傅祉。这些,从来没有变过。
我慢慢弯起眼睛,笑了。
“那就好办了呀。”
我走上前,伸手拽住他卫衣的前襟,把他拉近了一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我们现在就不是两个女生了——是一个臭屁的短发帅哥,和他眼光很好的女朋友。”
傅祉愣住了。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很低很轻,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颤抖。
“……你才是臭屁的那个。”
我松开他的衣襟,退后半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过奖过奖,关于我把你看成女生这个事情,真的好奇葩呀,哈哈哈哈——”
傅祉直起身,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那你呢。三年都没发现,是不是也该颁个奖。”
“什么奖?”
“最佳迟钝奖。”
我瞪大眼睛,作势要捶他:“嘿——你这人就过分了啊!”
他没躲,反而笑着接住了我挥过去的拳头,顺势握住了我的手。动作很自然,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
“……干嘛。”我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轻声说:“不干嘛。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我没有抽回手,反而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他。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我说。
傅祉握着我的手,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问题。过了几秒,他抬起眼,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合理。”
我正要瞪他,他又补了一句:“但喜欢你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太合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什么温度的水会沸腾、什么角度能看到彩虹、什么情况下他会喜欢上江盐。都是定律,无法更改。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被他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猫,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你这人,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哪有教你这个。”
“你每天都在教我。”他说,“教我什么叫喜欢。”
我被这句话砸得晕乎乎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了掩饰那点不好意思,我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抛了回去:“那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教你什么叫喜欢,而是我本身就比较粘人?”
傅祉微微一怔,看着我。
我继续说下去,掰着手指数给他听:“你看啊,我动不动就给你发消息、加班晚了要你接、周末老找理由约你出来、连买个奶茶都要拉上你一起——这不就是粘人精本精吗?”
我说完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等他反驳。
他却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温柔的无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有没有可能——我就喜欢你粘我。”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离我更近了一点,声音依然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发消息,我每条都会回。你加班晚了,我每次都去接。你约我出来,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拉我买奶茶,我其实不爱喝甜的——但你递过来的那杯,我都会喝完。”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以为是你粘人。其实是我——巴不得你粘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完了。”我喃喃地说。
“怎么了?”
“我发现我更喜欢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是那种实在忍不住了的笑。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出门。窝在沙发上把那本画册从头翻到尾,他偶尔指出几个构图细节,我偶尔指着某一页说“这个色调适合做你们游戏的UI”。猫跳上沙发,蜷在我们中间打盹。
傍晚的时候他说该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想吃什么。”
“又请我?”
“嗯。一个月的火锅,说到做到。”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那明天先吃酸汤馄饨吧。楼底下那家。”
“好。”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迈出去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江盐。”
“嗯?”
“……明天见。”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但我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明天见。”
门关上了。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远去,直到消失不见。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对着天花板傻笑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趴在另一只猫身上,配文写着“我的”。
几秒后,他回了一张图。是他拍的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下面跟了一行字:
傅祉: 月亮归你。我也归你。
我把手机捂在胸口,在玄关蹲了下来。
完了。彻底完了。
番外 · 多年以后
傍晚六点,厨房里飘出酸汤馄饨的味道,混着一点香菜特有的香气。客厅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中间夹杂着游戏角色死亡的音效。
我围着一条浅绿色围裙,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馄饨,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傅祉祉!洗手吃饭了!”
键盘声停了。一阵脚步声靠近,有人从背后贴上来,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头顶,两只手臂环过我的腰,熟练地帮我解开了围裙系带。
“今天怎么想起做馄饨了。”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点笑意。
我靠在他怀里,用勺子捞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是我们认识七周年纪念日啊,你忘了?”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片刻后,他松开我,转身走向冰箱,打开冷冻层翻了翻,拿出一盒草莓味的冰淇淋——是我最喜欢的那家手工店出的限定款。他把冰淇淋放在餐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两根蜡烛插在上面,歪歪扭扭的,但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大事。
“纪念日快乐。”他说。
我端着馄饨碗愣在原地,看看那盒简陋的冰淇淋蛋糕,又看看他指尖还沾着面粉的傻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就拿这个糊弄我?”
“那再加一个月的火锅。”他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
“成交。”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厨房染成暖橙色。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酸汤馄饨,中间摆着一盒插着蜡烛的草莓冰淇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阳台上的绿萝垂下来长长的藤蔓,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日子平平淡淡,却刚好是我们想要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