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岁岁落雪,岁岁清寒。
及至我十八岁这年,身形早已彻底长开,挺拔清峭,风骨卓然,身高已然达到一米九二。黑袍覆身,肩背宽阔挺拔,早已褪去年少稚态,只剩少年沉淀过后的清俊冷然。
在昆仑相伴的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后安稳无忧的岁月。
没有宗族算计,没有步步惊心的权谋,没有浴血厮杀的迫不得已。西王母待我亲厚温柔,护我、疼我、纵容我,将我从常年冰封的孤寂里一点点捂热。我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昆仑的云海风雪,习惯了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暖意。
可人心越是贪恋安稳,离别越是猝不及防。
近几日,我心底莫名空落,格外惦念她,总是寸步不离黏在她身侧,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汹涌的思念从何而来。
我尚且懵懂不知,这是别离将至的预兆。
西王母终究告诉我真相。
她要走了。
去往极远、极险、九死无归的荒墟之地,前路步步皆煞,万古凶险,无人可全身而退。
她字字平静,眼底却藏着沉甸甸的不忍与决绝。
她不准我同去。
她说那里不是我该踏足的绝境,说我命途虽坎坷,尚且留有生机,不该陪她葬送在漫天荒芜的死地。
我不肯。
我早已将她视作此生最后亲长、最后的安稳归宿,她去哪,我便该去哪。三年相伴温养,她是我寒苦人生里唯一的光,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赴死,独闯险地?
我执拗相求,步步不退,执意要随她同往。
她看着我,沉默良久。
最终,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那日昆仑落了漫天大雪,鹅毛飞雪纷纷扬扬,覆满仙台石阶,天地一白,冷得刺骨。
我腕间那根从同母亲逃回张家时便永久箍缚血肉、永世无法摘除的玄铁古巴链,再次死死禁锢住我全部神力。
长老当年施下的锁术从未消散,常年沉压在我骨血深处。
那一刻,锁链封死我所有气力、所有反抗、所有灵力流转。
我堂堂一米九二的身形,挺拔傲骨,在漫天风雪里,毫无半点抵抗之力。
我甚至来不及抬手,来不及挽留,来不及再说一句恳求。
她含着泪,对我痛下狠手。
掌心落下来的瞬间,我看见她眼底崩裂的泪光,看见她极致的不舍与煎熬,看见她每一分力道都带着剜心之痛。
她要断了我的执念,要我彻底死心,要我好好活在人间,不要随她赴劫。
一招重创,不留余地,却又留我残息,不夺我性命。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脏腑翻裂,血气翻涌。
高大的身躯轰然砸落雪地。
漫天纯白被我涌出的温热血色一点点浸染、晕开,红得刺目,红得凄凉。
白雪裹着血色,铺陈一地破碎。
我无力动弹,神力被锁链死死锁闭,浑身脱力,筋骨寸寸发麻,只能僵硬瘫倒在冰冷雪地里。
风卷碎雪,扑打在脸颊,冰冷刺骨。
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进皑皑白雪之中,转瞬便凉透。
我没有哭嚎,没有挣扎。
只是静静躺着,任由风雪覆身,任由血色蔓延,任由心口那道被亲手斩断的羁绊,寸寸碎裂、彻底荒芜。
她站在风雪里,看着倒地不起、只剩残息的我,泪眼婆娑,决然转身。
为了护我余生安稳,她亲手碎了我唯一的念想。
大雪漫天,掩埋一切温柔。
从此,昆仑无温养,世间无归处。
我一身伤痕,半条残命,留在这片纯白死寂的风雪里
留住了性命
也留住了一辈子跨不过去的离别。
至亲早就一个个离开了。父亲战死,姑姑自缢,皇祖母身首异处,母亲遭受非人折磨而亡,师父也远去不归。偌大世间,只剩我独自背负所有血泪,连眼睑都落下永久的缺憾,永远只能睁着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