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那场落尽悲欢的大雪,最终成了我人间温柔岁月的终章。
漫天飞雪掩埋了仙台所有暖意,也掩埋了西王母留给我最后的温存。那日她含泪落下的重创,力道决绝刺骨,分寸却拿捏得极致残忍。她亲手打碎我所有追随她的执念,不惜将我重伤濒死,只为断我念想,护我在人间留得一线生机。
我一米九二的挺拔身躯,素来傲骨不折、杀伐不屈,在无尽风雪里轰然倾覆。
只可惜,幼年长老锁在我腕间的玄铁古巴链永世不离、无法松动,符文死死咬合骨肉,彻底封禁了我一身血脉神力。
无半点反抗,无半点抵御。
剧痛穿膛而过,血气汹涌翻腾,染红身下大片皑皑白雪。意识如同断线的丝线,一点点坠入无边黑暗。风雪刮过眉眼,冻僵肌肤,也冻住了眼角未曾干涸的泪水。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将长眠于昆仑雪地,伴着那场最痛的离别,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就在我残息将断、意识沉沦寂灭的刹那。
虚空深处,黑雾翻涌沸腾,数只苍白森冷、覆着幽冥死气的血鬼手破界探出,无声穿过漫天风雪,稳稳托住我倾覆下坠的身躯。
没有惊扰,没有喧哗。
它们温顺又恭敬,小心翼翼揽住我残破的躯体,撕裂人界与鬼界的壁垒,带着我彻底离开了昆仑。
一息之间,风雪、云海、仙台、人间温柔,尽数隔绝。
耳畔骤然换了天地。
阴风袅袅,冥火摇曳,死气绵长。
我被稳稳带入沉寂万年的幽冥鬼界。
落地的瞬间,整片沉寂万古的鬼界骤然震动。
连绵万里的黑雾翻涌起伏,忘川河水静静震荡,万千沉眠地底的鬼魅尽数苏醒。荒城幽谷、黄泉两岸、奈何桥头,无数藏匿在幽暗深处的鬼魂、厉鬼、幽冥妖物齐齐抬头,眸光震颤,满心雀跃。
沉寂许久的鬼界,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层层叠叠的跪拜声响彻四野,回荡在整片幽暗天地,虔诚恭顺,无一敢僭越。
——鬼王归位。
我素来知晓自己身负鬼界宿命,却从前从未真正归属于这片天地。年少困于张家宗族算计,困于血脉桎梏,困于人间纷争,后来栖身昆仑五年温柔岁月,早已习惯人间暖意,几乎快要遗忘,我本是幽冥万鬼俯首的君。
人间从未真正容我。
唯有鬼界,自始至终,等我归来。
我重伤未愈,意识昏沉,身躯疲软无力,任由万千阴气包裹躯体,静静落在鬼界最高的幽冥高台之上。
万鬼无人喧哗,无人惊扰。
它们安安静静守在高台之下,以最纯粹的幽冥阴气源源不断渡入我体内,温养我破碎的脏腑,修复我被西王母重创的经脉裂痕。
这里没有算计,没有猜忌,没有忌惮我的血脉、畏惧我力量的族人,没有强行桎梏我身躯的规矩礼法。
在人间,我的强大是原罪,我的血脉是祸患,我的存在是旁人提防的隐患。
在鬼界,我的一切皆是至尊。
我在此安安心心养伤,一待便是一年有余。
整整一年的时光,漫长、安静、无人打扰。
昆仑的温柔早已成过往云烟,那场雪天的离别依旧刻骨,可在幽冥阴气日复一日的浸润之下,躯体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西王母留我一命、却碎我执念的重创,一点点被绵长死寂的鬼界气息抚平、修复。
腕间的古巴链依旧沉沉箍在骨肉之上,永世不卸,依旧封锁着我大半神力。
但在这里,桎梏不再是折磨。
无人窥探我的力量,无人惧怕我的觉醒,无人试图碾碎我的锋芒。锁链依旧存在,却再也困不住我的心境。
伤势痊愈大半、身体渐渐恢复气力之后,我不再终日静坐养息。
鬼界辽阔万里,风光永寂,岁岁年年不变。
闲来无事,我便独自走下幽冥高台,漫无目的地闲逛在这片属于我的天地。
我踏过忘川两岸摇曳的冥火,走过铺满枯骨的幽暗长阶,穿过常年不散的沉沉黑雾,看黄泉流水滔滔不绝,看孤魂野鬼安分游走。人间四季更迭、春花冬雪,皆是虚妄短暂,而鬼界万古如一,沉寂安稳。
偶尔心绪平和之时,我会静坐高台,从容调理鬼界诸事。
无需厉色威慑,无需杀伐立威。
我只需静坐于此,整片鬼界便井然有序、万鬼安宁。所有躁动的厉鬼尽数安分,所有紊乱的界力自动归序。我轻抬眉眼,便是幽冥天规;我轻轻抬手,便是万鬼秩序。
这一年,我褪去了昆仑温柔养出的柔和鲜活,慢慢寻回属于鬼王的沉敛与淡漠。
却也不再是年少在张家时满身戾气、冰封眉眼的孤绝模样。
我开始慢慢沉淀,开始坦然接纳自己的所有宿命。
接纳人间辗转漂泊、无家可归的自己;接纳幼年枷锁入骨、终生异状的自己;接纳失去唯一温存、再无归处的自己;也接纳这片永远臣服、永远接纳我的幽冥故土。
人间予我半生寒凉、半生离别、半生身不由己。
鬼界予我万古安稳、万鬼臣服、一世从容归处。
一年养伤,一身残破尽数愈合。
从此,昆仑温柔成旧梦,人间暖意是前尘。
我是张家背负宿命的圣子,是血脉桎梏缠身的旅人,
更是这沉沉幽冥里,永恒不败、万鬼俯首的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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