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特别篇-一目观尘

山河寄

祀堂香火袅袅,薄烟如轻纱,缓缓漫过梁柱石阶,温柔拂在眼睫之上。

烟气微涩,轻轻磨着眼底,带来一阵细微的酸胀疲惫。我微微垂眸,下意识想要阖眼休憩片刻,一如寻常人那般,借一次眨眼,短暂卸下片刻心神紧绷。

可就在我放松眉眼的瞬间,异变悄然显现。

右眼温顺垂落,轻轻合拢,彻底沉入微凉的黑暗里。

唯独左眼,始终清亮圆睁,分毫不受控制,稳稳凝望着身前缭绕的烟火与静默的殿宇,视野未曾有一瞬黯淡、一丝空白。

我指尖微顿,心底生出一丝细微的诧异。

起初我只当是心神过度紧绷、一时的躯体滞涩,并未放在心上。这些年常年杀伐缠身、心绪难宁,偶有躯体异样,我早已习以为常。

于是我敛定心神,刻意放松整张面部肌理,放缓呼吸,认认真真、一次又一次尝试,想像记忆里那样,双眼同步闭合,安稳落得一瞬全然的静谧。

可无论我如何努力,结果从来不曾改变。

左眼垂落,右眼便清明常驻;右眼阖闭,左眼便固守视野。

反反复复,次次如此。

没有一次例外。

那一刻,无数被尘封的细碎过往,骤然如潮水般翻涌冲破记忆的桎梏,清晰得恍如昨日。

我清晰记得,在随母亲狼狈逃入张家祖地之前,在那段颠沛流离、却尚且自在安稳的年少时光里,我的躯体与寻常孩童毫无二致。

彼时我血脉澄澈自在,无桎梏、无枷锁、无人忌惮提防。困倦之时,我可以毫无顾虑地双目同阖,安稳休憩;风沙拂面之时,我可以自然眨眼,短暂遮蔽视野,卸下所有警惕。

那时候的我,拥有普通人最寻常、最微不足道的本能。

真正的改变,始于踏入张家的那一日。

始于那间阴冷暗沉、死气森森的祀堂。

始于那群心怀猜忌、畏惧我血脉天赋的老旧长老。

始于那根被他们亲手扣在我左手腕上、永世无法取下、无法拧开、无法挣脱的玄铁古巴链。

那锁链环环相扣,符文沉冷刻骨,以我亲生血脉为契,强行锁死我与生俱来的浩荡神力。它不是临时禁锢,不是可解阵法,是张家古法铸就的终身桎梏,一旦扣上,便与骨肉血脉相融共生,岁岁年年,永世箍在腕间,沉坠不离,冷铁入骨,终生不卸。

我一直以为,它锁住的仅仅是我的力量。

我从未知晓,它同时悄无声息,篡改了我的骨血本能,改写了我余生所有的生理常态。

这些年岁月辗转,从稚子少年到执掌张氏,从被人桎梏的幼童到万人敬畏的救世主,我历经厮杀、踏平内乱、执掌权柄,看过人心险恶、尝尽世态凉薄。无数个日夜,风沙迷眼、血沫拂面、疲惫缠身,我无数次眨眼、无数次休憩,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这般——永远只能单眼阖闭,永远无法双目同瞬。

我竟荒唐懵懂了这么多年。

直到今日,香火漫眼,心绪骤静,我才猛然彻悟,骤然看清自己身上藏了数年、从未察觉的残缺。

原来世人皆可双目同阖。

原来寻常人每一次眨眼,都是一次彻底的放空、一瞬全然的安宁,是世间最平凡、最轻易的松弛与休憩。

唯独我不行。

自铁链锁骨的那一日起,我的骨血便被刻入了永不消散的戒备与惶恐。

幼时被强行禁锢、无力反抗、任人拿捏的绝望,被宗族视作凶兽、视作隐患、步步提防的恶意,尽数化作刻入肌理的本能。

我的身体牢牢记住了那句无声的戒律——你不能彻底闭眼,你不能全无防备,你不能放任自己坠入片刻黑暗。

铁链摘不下,枷锁消不散,骨血的警惕便终生不灭。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可以安稳双目同阖的稚子。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我每一次眨眼,都注定一半沉眠,一半清醒;每一次休憩,都注定一半静谧,一半对峙人间。

我垂眸,静静凝视左手腕常年沉坠的玄铁锁链。冷光暗沉,环扣森严,多年来寸步不离我的皮肉。

它锁住了我的神力,锁住了我的年少,锁住了我的安稳,更悄无声息,锁住了我余生所有全然放松的资格。

世人道我杀伐冷绝、天性寡情、生来孤凉。

可无人知晓,我连最普通、最渺小、人人与生俱来的闭眼安宁,

都是被这群人亲手剥夺的。

烟火依旧温柔,殿宇依旧肃穆。

我轻轻单眼阖瞬,再抬眼,眸光清冷澄澈。

这一生,铁链锢骨,一目观尘,

我再也没有机会,拥有一次完整、安稳、无防的闭眼瞬间。4

段评

(˜▽˜) 好可爱,我要一直粘着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