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翻覆,转瞬我已是十五岁。
褪去年少单薄,身形挺拔至一米八一,身姿端正如松,黑袍覆身,气度沉稳得远超年岁。执掌张家两年,肃清内叛,平定汪乱,我早已习惯以冰冷铠甲裹住血肉,以杀伐立稳族规。
张氏古训千年不改:族中圣女、圣子年满十五,入祀堂,承西王母亲传,受上古道统,接血脉神力。
偌大绵延千年的张家,千古悠悠,唯有两代圣女。
其一,是我母,张辞安。
其二,唯我,张海厌。
母亲年少时,也曾立于此地,受西王母亲授教诲。王母待她极厚,疼她、护她、教她,待之胜似亲女。可惜天命苛责,宗族无情,那位被神明偏爱、坚韧温柔的女子,最终困死张家囚笼,落得个油尽灯枯、尸骨无存的结局。
今日祀堂香火袅袅,青烟盘旋在巍峨梁柱之间,古香沉沉,肃穆静谧。全族族人分列两侧,屏息俯首,无人敢惊扰这上古仪式。
巨石门轴轻转,风声寂寂。
西王母缓步踏烟而来。
神明眉眼温柔悲悯,俯瞰尘世万古风霜。她目光掠过满堂族人,最终稳稳落于我身上。那眼神没有神明的疏离,没有上位者的淡漠,只有极深的疼惜。
她静静看着我,良久无声。
我知道,她在我眉眼间,看见了母亲的影子。
看见张辞安当年立于此处的坚韧、干净、隐忍与绝美。
可片刻之后,那目光便越过了故人残影,完完全全落在我身上——不是替身,不是延续,只是单单疼惜我这一个孤苦的孩子。
她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是世人终生不敢想象的神明温情。
“像她,却又比她更苦。”
万古沉缓的嗓音落于耳侧,温柔却藏着细碎的心疼。
“阿安温柔坚韧,尚有年少安稳。而你,十三浴血,十四平乱,小小年纪,背负满门血债、千年枷锁。我的孩子,你辛苦了。”
这是世间最后一次,有人不赞我权位、不畏我手段,不问我功绩,只心疼我过得苦。
族人眼中我是冷血救世主、是执掌生杀的上位者,无人敢窥我半分脆弱,无人敢念我亦是少年。
唯独西王母。
她视我如亲儿,是我乱世浮沉、无家可归之后,上天赠予我的第二位母亲。
祀堂青烟漫漫,我垂眸立在神明身前,心底冰封数年的荒芜,悄然裂开一丝缝隙。眼底那抹常年不散、无人读懂的凄凉,轻轻颤动。
仪式正式开启。
西王母亲传我上古心法,赐我圣女血脉完整版神力,尽数授予她藏于万古的身法、绝杀武艺、秘境门道、长生道统。
她教我隐忍之下的坚韧,教我绝境之中的自持,教我杀伐有度、心存底线,教我如何护住自己、护住想护之人,不再重蹈母亲覆辙。
旁人学艺是承接荣光。
我学艺,是神明在替我亡母,好好护我一程。
她手把手纠正我的招式,耐心抚平我招式里的戾气与孤戾,将凌厉武道教得中正磅礴,将万古神力渡得温厚绵长。她知我年少背负太多血海深仇,知我心底荒芜无家,知我年年岁岁只剩孤途。
于是她偏爱我、纵容我、庇护我。
世间人人敬神。
唯独我,得神明为母。
仪式落幕,族人尽数退去,偌大祀堂只剩我与西王母。
晚风穿堂,香火温柔。
她望着我眼底化不开的孤寂,轻声轻叹:“阿安没能走完的路,我护你走。她没能享的安稳,我予你。从今往后,你不止是张家救世主,亦是我西王母唯一亲徒、亲传子嗣。有我在,无人再敢困你、伤你。”
我抬眼望她。
万丈神明,予我人间仅剩的温柔。
我一生斩恶无数,平定乱世,执掌权柄,看透人性腐烂,早已不信温情。
可这一刻我终于知晓。
我失了家国,失了至亲,失了年少青春。
却得神明为母,万古为家。
只是眼底凄凉仍未散去。
太晚了。
温柔来得太晚,安稳来得太迟。
我早已长成满身刀锋的模样,余生漫漫长生路,纵使有神明庇护,心底那片被血与孤独凿空的地方,终究再也填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