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闭眼,仍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一日的长安。
满目疮痍,烽火连天。
父皇战死不过数月,盛极百年的大唐,就这么轰然崩塌了。
从前我十一年的岁月里,长安永远是暖风、繁花、太平、盛世。宫墙巍峨,市井繁华,车马喧嚣,人人安居乐业。我以为这就是人间常态,以为山河永固,岁月长宁。
原来所有的盛世安稳,从来都是我父皇一人孤军撑着。
他一去,天就塌了。
叛军破城的那一日,天是灰的。
漫天狼烟压覆整座皇城,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幕,烈烈灼烧的噼啪声、兵器交击的脆响、百姓绝望的哭喊,撕裂了我听了十一年的温柔宫声。
宫门外是溃逃的流民,是血染长街,是遍地哀嚎。
宫殿之内,是人心涣散,是百官逃窜,是树倒猢狲散的凄凉。
短短数月,朝野倾覆,山河破碎。
再也没有锦衣玉食的宫苑,再也没有岁岁春安的生辰,再也没有护我无忧的盛世帝王。
我那时才十一岁,穿着一身素白丧衣,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脚冰凉。
曾经围绕着我、捧着我、处处迁就我的宫人四散奔逃,昔日尊贵的朝臣弃城而去。
偌大皇宫,一夜之间,只剩死寂与战火。
母后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却止不住的发抖。
她熬尽了所有温柔,眼底只剩绝望和倔强。
她看着宫外漫天烽火,轻声对我说:“厌儿,长安待不住了。我们走。”
没有退路了。
国已破,君已亡,叛军步步紧逼,朝野再无半分立足之地。偌大大唐万里河山,再也没有一寸土地,能容我们母子安稳立足。
唯一的去处,只有张家祖地。
那是我血脉的根源,是长老所在的囚笼,是父皇穷尽一生,都不愿让我踏足的地方。
他拼了十一年,把我护在长安盛世里,隔绝张家宿命、隔绝血脉枷锁、隔绝所有冰冷规矩与重担。
到头来,国破家亡。
我还是被逼着,一步步走向他最不想让我去的地方。
逃亡的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人间疾苦。
从前我踩的是宫苑青石落英路,步步温柔,岁岁无忧。
那一日起,我踩的是尘土、碎石、流民的血泪,和破碎山河的残片。
战火紧随身后,风声里全是杀伐声。沿途城池荒芜,村镇烧成焦土,随处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我紧紧抓着母后的衣袖,小小的身子跟着她一路颠簸、一路逃亡。
风是烫的,烟是呛的,前路是黑的。
曾经被捧在掌心、连冷风都吹不到的张家嫡子、长安小世子,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人间。
原来人间从不是春风海棠。
人间是战乱、是生死、是流离、是无家可归。
母后一路护着我,替我挡开漫天尘土,挡开慌乱人流,哪怕自身早已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也死死将我护在怀里。
她带着丧夫之痛,带着亡国之恨,拖着一身憔悴,拼尽最后力气带我逃离倾覆的长安。
她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见她眼底彻底熄灭的光。
长安,是她半生归宿,是她与父皇相守一生的地方。
如今城破国亡,旧梦成灰,她连回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路奔逃,从盛世帝京,逃回冰冷祖地。
临近张家地界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火光依旧冲天,昔日繁华尽数成烬。
我在那里过完了我这辈子唯一甜蜜的十一年。
我在那里拥有过父皇所有的偏爱、母后所有的温柔、人间所有的春暖。
可从今往后,
长安不再是我的家,
大唐不再是我的国,
世间再无我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
风起萧瑟,吹尽我最后一点童真。
我牵着母后的手,一步步踏入张家群山深林。
我知道。
跨过这一步,
世间再无长安小世子,
只剩张家救世主——张海厌。
从此,温柔尽灭,宿命加身。
从此,余生漫漫,再无家可归。2
作者大大,看得上头,想看后面的内容。
番外剧场|梁上笑雪,一纸唐亡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死别。
有血流三尺的杀伐落幕,有风雪埋身的无可奈何,有至亲走远、留我独守人间的寒凉
那时父皇张显宗早亡故不久
大唐基业摇摇欲坠,山河破碎,朝堂倾覆,百年盛世走到末路,狼烟四起,社稷将倾。偌大盛唐,曾万国来朝、光耀千秋,终究逃不过岁月更迭、乱世吞没。
人人惶恐,人人悲戚,满城皆是泣声,唯独我姑姑,从头到尾,眼底含着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意。
她从未慌过。
她这一生,生于大唐盛世,长于皇室荣光,见过王朝最鼎盛的繁华,也眼睁睁看着故土山河一寸寸崩塌、零落。她的风骨随大唐而生,大唐若亡,她便无立身之地。
所以她选了最干净、最体面的结局。
那日宫庭寂静,落雪轻轻覆上朱梁。
无人惊扰,无人阻拦,她一袭素色旧衫,眉目温婉依旧,唇角噙着那抹释然的笑,从容踩上木梯,系好白绫。
她没有不甘,没有痛哭,没有怨怼。
只有笑意。
笑着告别这倾颓的天下,笑着告别早已落幕的盛唐,笑着告别这世间所有牵挂。
白绫悬梁,轻身一落。
一世风华,随大唐山河,尽数归于尘土。
等我闻讯和母亲赶至大殿时,一切都晚了。
殿内空荡死寂,风雪从窗棂灌入,卷起满地寒凉。梁上白绫飘摇,静静垂落,再无昔日温软人影。
案上平整放着一封遗书,字迹清隽温婉,是她惯常的笔迹,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慌乱。
是留给我的。
我指尖微颤,伸手拾起那页信纸。
纸页微凉,墨色沉静,字字皆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叮嘱,也是她对这破碎人间最后的告别。
她知晓我命途孤苦,半生无安,知晓我身负麒麟血脉、永世不得清闲
她笑着赴死,却唯独放不下我。
世人皆随大唐覆灭而去,唯独我,被留在乱世余生,被留在无尽岁月里,孤零零活着。
父皇早逝,祖母砍首,姑姑自缢。
原来我身边所有温柔的人,最后都会一个个、干干净净离我而去。
梁上余寒,纸上余字,雪中余影。
我站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看着那方遗书,看着倾覆的大唐江山,看着姑姑含笑落幕的终局。
眼底无泪,心底成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