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依旧能够清晰忆起那段被缟素裹住的时日。
滚烫的眼泪早已经在那日宫门前尽数流干,余下的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沉甸甸压在我的骨头缝里,喘不过气。
父皇走后的第三日,整座皇城一夜之间褪尽了往日繁华明艳。廊檐、宫柱、宫门之上,处处都悬挂起素白的丧布。风掠过宫苑,白布簌簌作响,往日暖融融的春风,吹到身上只剩彻骨的寒凉。
我才十一岁。
整日孤零零坐在从前常和父皇相伴的那片海棠树下。
树上繁花依旧开得繁盛,一簇簇粉白的花瓣随着微风缓缓飘落,落在我的肩头、膝头。还是往年的那棵海棠,岁岁暮春都会如期盛放,从前我会拽着父皇的衣袖,吵着要他陪我在此处放风筝。他总会含笑俯身,耐心替我理好被风吹乱的额发。
可如今树下空空荡荡。
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我垂着眼,五指死死收拢,掌心紧紧攥着那枚父皇临行前赠予我的玉戒。玉石冰凉,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无论我怎样用力捂在掌心,都再也捂不出半分从前残留过的温度。
偶尔我会恍惚出神,下意识侧过头,嘴唇微微张开,还想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和身侧之人说着方才看书瞧见的趣事。
转头的刹那,身侧空无一人。
只有漫天纷飞的落英,和一阵寂静的长风。
心口便猛地一空,尖锐的钝痛缓缓漫上来。
曾经那个活泼爱笑,眼里盛满春光,一刻也闲不住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安静了下来。我食不知味,寝不安眠,常常就这么枯坐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去想。
母后也被巨大的悲痛压垮。
好几次我撞见她独自立在窗边,背对着我,肩头无声地轻轻颤动。她不敢在我面前落泪,总是提前将眼底的泪痕拭干净,再转过身,强撑起一副温和如常的模样。
她是这深宫之中,如今唯一还愿意把我当做孩子看待的人。
她端来温热的膳食,坐到我的身旁,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发顶,嗓音沙哑疲惫:“厌儿,多少吃一点。”
我抬眸望向她,才惊觉不过短短几日,母后眼底已经爬满浓重的红丝,容颜憔悴,一身素色衣裙,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明明她同样痛彻心扉,却还拼尽余力,想要护住我这最后一隅安稳。
我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攥住了她宽大的衣袖。我心里疼得快要碎裂,却反过来不敢再让她为我忧心。
可父皇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站在最前面,替我们母子二人挡住朝野所有汹涌的暗流。
丧礼尚且还没有办妥,殿外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几位张家长老一身玄色衣袍,没有半句吊唁,没有一句安慰我丧父之痛的话语,径直踏入了我院中的海棠亭。
他们站在我的面前,神色肃穆,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身上。
“殿下。”
开篇的第一声呼唤,便已经隔开了我所有孩童的身份。
“先皇陨落,边关溃败,藩镇起兵叛乱,大唐江山岌岌可危。您身负张家始麒麟的天命血脉,是世人等候已久的救世主。现如今国难当头,再也不能继续耽于儿女悲恸。”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进我的耳朵。
他们要解开我身上血脉的封印。
父皇在世的时候,拼尽帝王权柄,力排众议,硬生生将我的血脉能力长久封印。他只想让我做一个寻常无忧的少年,不必觉醒力量,不必扛起天下苍生。
如今他不在了,再也没有谁,可以拦得住他们。
我怔怔地坐在海棠落英之间,掌心那枚玉戒冷得刺骨。
那一刻我才真正彻底明白。
父皇用性命为我筑起的那一道屏障,已经轰然碎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再在意我只是一个刚刚失去父亲、满心只剩哀伤的十一岁孩童。
在所有人眼中,家国危难在前,我的悲痛、我的眼泪、我还没有长大的年岁,全都微不足道。他们看见的从来都不是张海厌,只是一个身负使命、该即刻站出来力挽狂澜的救世主。
母后猛地站起身,将我挡在了她的身后,单薄的背影,执拗地想要最后护住我。
可大厦将倾,一个人的力量,又能挡得住多久。
漫天海棠花瓣从我身侧缓缓飘落。
我低头望着掌心那枚冰凉的玉戒。
那些岁岁四月的生辰、宫苑嬉闹的午后、父皇温柔的许诺,我十一年全部的暖意与旧梦,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归于零点。
往后人间长路漫漫,春风再暖,也再也吹不回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