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活到年岁绵长,见过尸山血海,惯过生离死别
可只要想起十一岁那个暮春,我依旧能在无数深夜,疼得喘不上气。
那是我人生第一场天塌地陷。
在此之前的十一年,我的人生是被上帝、被父母、被整座长安,亲手捧出来的圆满。
我是长安最娇贵、最无忧无虑的小世子。
岁岁四月生辰,春风绕身,糕点温软,父母伴侧;春日宫苑有落英纷飞,夏日有池荷纳凉,秋夜有父皇陪我望月读书,冬雪有母后暖我手足衣襟。
我自小聪慧温和,知礼守矩,从不顽劣放肆。父皇从不用帝王规矩压我,从不用天命枷锁束我。别人的皇室孩童学权谋、学杀伐、学制衡人心,唯独我,十一年里只学过温柔、坦荡、安稳度日。
朝堂百官敬畏我,宗族长老迁就我,宫里所有人都捧着我、护着我。
父皇是大唐最盛的君王,铁骑定山河,一手稳住整片飘摇朝野。可他卸下战甲,从来只是我的父皇。
他会放下满朝公务,陪我在宫苑放风筝,哪怕风吹满头碎发,也会笑着替我理顺;
他会耐着性子教我写字,握着我的小手落笔,字迹温柔沉稳;
他会记住我所有爱吃的点心,记住我怕黑的小毛病,记住我年少所有细碎的小欢喜。
他总对我说:“厌儿好好长大,父皇护你一辈子无忧。”
母后温柔似水却又坚韧,把深宫所有寒凉尽数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给我的只有岁岁春暖、日日安稳。
我活在蜜罐里,活在温柔乡里,活在父母用性命筑起的温室中。
那时的大唐,山河安稳,盛世繁华。
我十一岁的眼界里,没有战乱,没有背叛,没有分崩离析,没有生离死别。
我天真的以为,父皇永远不败,盛世永远长存,我的安稳岁月,永远不会落幕。
我以为他会陪着我长大,看着我成年,护我一生平安,兑现他所有温柔的诺言。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看似安稳的大唐,内里早已腐坏溃烂;不知道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叛心渐起;不知道父皇常年征战,是以一己之躯,死死扛住了即将倾覆的江山,替我护住这最后一方安稳天地。
他一直在替我挡狂风暴雨。
直到那年,边关急报,战火骤燃。
藩镇叛旗竖起,大唐积弊爆发,内乱外患齐齐涌来。
朝中无人能挡,万般危难,终究还是压回了我父皇身上。
临行那日,也是四月刚过,春风还暖,宫花还开得烂漫。
我拽着他的战甲衣摆,十一岁的少年,眉眼干净澄澈,还带着生辰未尽的欢喜,仰头看他:“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他俯身,脱下指尖温热的玉戒,套在我小小的手指上,动作温柔得一如往昔。
他摸我的头顶,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沉重与不舍,却依旧笑着哄我:“很快。等厌儿院里的海棠再开一轮,父皇就回来了。”
我信了。
我乖乖点头,目送他披甲上马,铁骑出长安。
我日日守在宫苑海棠树下,读书、练字、看花开花落,认认真真等着我的父皇归来。
我等着他再陪我放风筝,等着他再教我写字,等着他一如既往,护我岁岁无忧。
我等了整整三月。
等来的不是凯旋君王,是漫天烽火,是破碎战报,是破碎山河里,那一句冰凉刺骨的噩耗。
——君王战死边疆,身陨沙场,尸骨难归。
那一刻。
我十一年来构筑的所有温柔、所有安稳、所有无忧无虑的岁月,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整座皇宫的春风骤然死寂。
我僵在原地,指尖那枚父皇留下的玉戒冰凉刺骨,重得压垮我单薄的少年身躯。
我才十一岁。
我只是个被父母宠大、未经风雨、不懂乱世疾苦的孩子。
我不懂权谋争斗,不懂家国倾覆,我只知道——
我的父皇,那个全世界最疼我、永远护着我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再替我挡风遮雨。
没有人再哄我生辰喜乐。
没有人再护我一世天真。
十几年的宫苑盛宠、岁岁春暖、岁岁安稳,一瞬间变成最残忍的笑话。
我踉跄着冲出宫殿,不顾宫人阻拦,疯了一般奔向宫门。
长安风大,吹得我衣袍翻飞,眼泪砸落在青石地面,碎成一片冰凉。
我崩溃得浑身颤抖,喉咙哽咽发疼,泣不成声。
我跪在宫门前,望着边疆的方向,一遍一遍喊他。
“父皇……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要海棠花开了,我不要岁岁平安了。”
“你回来好不好……”
无人应答。
长风浩浩,山河寂寂。
曾经护我万丈光芒的人,长眠于千里沙场。
也是在这一日,我清晰听见了大唐崩塌的声音。
朝野动荡,叛军压境,皇权倾颓,百年盛世一朝倾覆。
我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我被人捧在掌心的一生,
我仅有的、唯一的温柔归宿,
在我十一岁这年,随父皇战死,彻底终结。
那年春尽。
盛世落幕。
稚子失怙。
从此世间春风千万里,再无一人,唤我无忧。
我自此,再无父皇可依,再无岁月可甜,只剩乱世浮沉,宿命缠身,步步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