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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裂隙,初落寒生

山河寄

我从前总以为,长安的春风永远不会冷。

以为宫墙之内永远安稳,以为父母的庇护永远坚不可摧,以为我这一生,就该是岁岁春和、年年无忧。

直到那一日,春意未褪,寒声悄至。

那年我十一岁。

依旧是鲜衣怒马、眉眼明亮的年纪。读过的书烂熟于心,学过的礼制分毫不差,我依旧是所有人眼里那个懂事、聪慧、开朗的张家嫡子。

我那时太年轻,被爱意裹得太好,天真地以为——

只要我安分守礼、不问纷争,只要我永远做父母掌心干干净净的少年,宿命就会放过我。

可世间最残忍的一件事便是:命运从来不等人大。

那日午后,春光正好。我刚过完生辰不久,心绪尚松,提着纸鸢在御花园的桃林里闲走。落英沾衣,暖风拂面,一切都和往年无数个温柔午后别无二致。

只是远处的勤政殿方向,第一次传来了我听不懂的肃杀。

寻常从不在私下议论朝政的长老们,聚在回廊深处,压低了声音说话。

我本无意偷听,少年心性坦荡,从不屑窥探私语。可风偏偏把字句吹进我耳里,字字清晰,砸得我那一身无忧春意,瞬间裂开一道细缝。

“麒麟血脉彻底觉醒,压制不住了。”

“族规已定,救世主不能久养深宫。”

“圣上与圣女太过溺爱,养得他心性纯粹,可天下等不起。”

“该启封宿命枷锁,让殿下承责了。”

我脚步一顿。

纸鸢的线,轻轻从我指间滑了一寸。

那年的我,第一次懵懂听懂了——

我十几年的安稳,不是本该如此。

是我的父母,逆天而行,硬生生替我瞒了十几年的命。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的宿命。

他们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这般年纪的我,褪去少年明媚,踏入乱世浮沉;舍不得把掌心养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推去扛整座山河的苦难。

可张家千年族规、万世天命,从不会因为谁的偏爱,就网开一面。

我站在漫天落桃里,怔了很久。

原来我恪守的规矩、我温顺的性子、我小心翼翼维持的无忧,从来换不来平凡。

旁人守礼,是安身立命。

我守礼,是徒劳拖延。

回宫时,我撞见母后立在窗边。

她依旧温柔,眉眼浅浅含着笑意,替我拂去肩头落花,问我玩得可开心。可我第一次看见,她眼底深处藏着极淡的疲惫,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惶恐。

父皇夜里来见我。

他依旧温柔,没有半分帝王威压,只是静静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厌儿,若是可以,父皇想护你一辈子天真。”

那一瞬我终于明白。

我无忧无虑的十几年,是他们用毕生权谋、一身铁血、挡尽朝野非议,换来的一场短暂大梦。

梦太美,太真,让我差点以为自己本就是寻常少年。

可春风起势,寒意穿堂。

我的少年春光,到头了。

那一日的风依旧温柔,花落依旧轻盈。

只是我心底某个干净纯粹的地方,悄悄凉了一块。

后来我才知晓,

这是我一生苦难的开端。

是我岁岁春安终结的预兆。

是我鲜衣怒马少年时,第一次听见命运磨刀的声音。

温柔落幕,刀光始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