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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生辰,岁岁春安

山河寄

如今我阅尽山河风霜,看过人间起落,早已习惯了独处孤寂,岁岁岁岁,再无暖意。

可每当四月二十日如期而至,春风掠过眉骨的那一刻,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年少时的生辰。

那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无忧、最被人捧在掌心疼惜的年岁。

我生于暮春,四月二十。

长安的四月,从不缺温柔景致。满城桃李开得正好,暖风缠花香,落絮拂宫墙,整座皇城都浸在软软融融的春意里。幼时的我总觉得,上苍特意选了这样温柔的时节让我降生,大抵是想让我这一生,都被春光偏爱。

年少居于深宫的十余载,我的每一个生辰,从无一次潦草。

世人敬畏我的麒麟血脉,敬我是张家天命嫡子、是苍生寄予厚望的救世主。可在我父母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身负重担的神明,只是他们年年岁岁、用心疼惜的稚子,只是恰逢四月春风、恰逢人间温柔,悄悄降临在他们身边的孩子。

记忆里的生辰,永远热闹又温柔。

天刚微亮,母后便会亲自来我院中。她总是穿一身黑红衣裙,鬓边簪着一朵新开的海棠,指尖带着微凉的花香,轻轻替我理好衣襟,温声同我说生辰喜乐。

她从不讲天命、不讲责任、不讲族规礼制。

她只愿我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父皇素来寡言,朝堂之上冷面肃杀,万人敬畏,唯独在我生辰这日,会推掉所有早朝议事,安安稳稳留在宫里陪我。

他会亲自带我走在宫苑的长道上。

春日风软,落英铺了满地,我年少心性活泼,步履轻快,会一路蹦跳着捡好看的花瓣,回头笑着同他说话。那时的我聪明伶俐,心性澄澈,不懂城府,不晓苦难,眼底盛满的只有春风与欢喜。

我懂宫中规矩,知世家礼制,行事端方知礼,从未半分逾矩放肆。可父母从不用条条框框拘束我的少年意气。

他们允许我闹,允许我笑,允许我做人间最普通、最鲜活、最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正午时分,宫中摆开小宴。

没有百官朝拜的盛大肃穆,没有长老论道的天命说辞,只是一家人简简单单的生辰家宴。桌上摆着我爱吃的软糯糕点、清甜果酿,窗外是漫漫春色,身前是至亲爱人。

母后会亲手为我做生辰糕,细细捏好纹样,温柔递到我手中。父皇会坐在身侧,静静看着我吃,平日里覆着冰霜的眉眼,尽数化作温柔暖意。

少年不知岁月长,那时的我总以为,这样的春日生辰,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我会捧着糕点,坐在廊下看漫天飞絮,叽叽喳喳同父母说着近日读书的趣事、宫苑里的细碎闲乐。我眉眼明媚,笑意坦荡,是实打实被爱意养出来的鲜活模样。

没有宿命压身的沉重,没有血脉枷锁的束缚,没有往后半生的颠沛流离与孤身独行。

四月二十的春风年年如约。

年少的我,鲜衣怒马,明朗纯粹,守礼知世,活泼聪慧,被全世界最温柔的爱意层层包裹。

那时我尚且不知。

人间的安稳是限时的,父母的庇护是易碎的,春风会老去,年岁会风霜,无忧的少年时光,仅仅是命运赠予我短暂一场的温柔馈赠。

如今回头望去,那些岁岁春安的生辰,是我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可以回头眷恋的温柔旧梦。

我这一生所有的暖意与温柔,

尽数留在了长安、留在深宫、留在岁岁四月、留在父母尚在、我仍年少的时光里。

春风依旧,只是再无人唤我一声生辰喜乐,再无人护我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