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一岁那年,身长已有一米六七。
身形挺拔,骨架清瘦,是长安锦衣养出来的干净体态。
从前站在宫苑海棠树下,春风衬得少年眉目温润,身姿舒展,一身稚气,不染风霜。
那时的我,皮肉娇贵,十指不沾风霜,从未受过半分苦楚。
父皇护得太好,母后疼得太满,我前十一年的人生,连轻微磕碰都少有体会。
我那时天真以为,人间大抵永远温柔。
直到我跟着母后,踏入张家白山黑水的那一刻。
我才知晓,我从前活的,根本不是人间。
逃亡之路落定,长安的烽火、帝都的余烬、我十一年所有的温柔旧梦,彻底被隔绝在千山万水之外。
张家祖地深山叠嶂,终年阴冷,风是刺骨的,林是沉寂的,没有海棠落英,没有温软春风,没有糕点热茶,更没有会弯腰哄我、护我无忧的人。
这里只有冰冷规矩、铁血族训、代代相传的宿命枷锁。
我们母子刚踏入祖宅不过半日,一身玄色长袍的众位长老,便即刻召我入堂。
没有安抚,没有体恤我年幼颠沛,无人怜悯我丧父亡国之痛。
高坐堂上,目光沉沉压落,字字冰冷,为我定下往后余生所有规矩。
“自今日起,褪去稚子心性。”
“废安逸,绝温情,断杂念。”
“张家麒麟血脉,当淬骨、砺心、承责、镇世。”
“日夜苦修,无休无止,直至能扛天下。”
短短数语,宣判了我所有童真的死刑。
那一年,我才十一岁。
身形已经长开,高挑挺拔,看着比寻常孩童成熟许多。
可内里依旧是刚刚丧父、国破家亡、满心惶然的稚子。
我还没从父皇离世的剧痛里缓过来,还揣着满肚子的思念与茫然,就被硬生生拽进炼狱。
从那日开始,我的日子只剩下训练。
天未亮便起身,夜深露重仍未停歇。
体能淬炼、筋骨打磨、杀伐招式、张家秘术、心性压制……
一桩桩、一件件,密密麻麻压在我尚且稚嫩的肩头。
从前的我,连风吹久了都觉得微凉。
而在这里,皮肉擦伤、筋骨酸痛、汗湿浸透、疲惫晕厥,是家常便饭。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切读懂一个字——疼。
是筋骨被强行拉伸、淬炼的钝痛,
是皮肉磨破、反复结痂的刺痛,
是身心俱疲、濒临极限,却依旧被规矩逼迫着不能停歇的剧痛。
长安十一年,有人替我挡尽所有风雨疾苦。
我不知痛、不知累、不知世间寒凉刺骨。
可张家从不会惯着一个救世主。
他们不需要娇贵世子,不需要懵懂稚子。
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强、足够冷、足够杀伐果断,能撑起整个族群、扛起乱世苍生的工具。
累到极致的时候,我会短暂失神。
恍惚间还能看见长安的海棠、父皇含笑的眉眼、温软的宫苑春风。
可下一瞬,刺骨的酸痛立刻将我拉回现实。
再也没有人为我停下风雨,再也没有人替我减免半分苦楚。
没有人哄我,没有人护我,没有人问我疼不疼、累不累。
母后就在祖院深处,隔着一重山门。
她看着我日日淬骨受苦,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父皇不在了。
无人再为我撑腰,无人再为我破例。
我十一岁,一米六七的清瘦身子,硬生生扛下所有炼狱般的打磨。
从前被盛世温柔浇灌长大的少年皮肉,
一点点被风霜、疼痛、铁血规矩,彻底淬冷、磨硬。
也是从这时起我彻底明白。
长安的糖,彻底吃完了。
往后余生,只剩淬骨之痛,岁岁寒凉,永无暖意。
我的童真、我的温柔、我的十一年无忧岁月,
彻底死在了张家无尽的苦修里。1
看到这里有点心疼这个角色
剧场 旧链锁神,掌底余痕
旁人总记得我年少杀伐、性情冷绝,却无人知晓,我左手常年悬着的那根玄铁古巴链,是我踏入张家的第一日,宗族亲手扣在我身上的桎梏。
那年我尚年幼,随母亲张辞安狼狈逃回张家祖地。
天色沉阴如墨,漫天厚云死死压在古宅飞檐之上,整座张家老院死寂沉沉。青黑砖瓦浸透终年不褪的湿冷,穿堂风卷着老宅腐朽的尘埃簌簌作响,藏在幽深庭院里的算计与恶意,蛰伏暗处,窃窃私语。
母亲半生坚韧傲骨,身为张家百年难遇的纯血圣女,风骨凛然,从不折腰。即便颠沛归来、身子亏空,她依旧脊背挺直、神色清冷,不曾有半分卑微怯懦。
她不曾低声下气哀求,只是立在我身前,寸步不让,字字清明,据理力争,以圣女身份护住我最后一丝安稳。
可这群守旧长老,早已被权欲腐透心骨。
他们深深忌惮我与生俱来的西王母嫡系血脉,忌惮我体内天生浩荡的神力,忌惮我来日羽翼丰满、锋芒尽露,会推翻他们把持百年的腐朽权位。
在他们眼中,无辜稚子从不是张家血脉,是一头必须提前禁锢、终生压制的隐患凶兽。
那日的祀堂,冷得刺骨。
高墙紧闭,隔绝所有天光,暗沉香火混着陈旧浊气弥漫四野。高耸神位俯瞰凡尘,无悲无喜,只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穆与冷漠。几位垂暮长老分立四方,面色阴鸷,眼底算计与狠戾一览无余。
“此子神力过盛,心性未定,留莫大隐患。当以古链封力,桎梏终身,以防来日反目。”
冰冷的裁定落下,我半生枷锁,自此敲定。
我年纪尚幼,力气微薄,下意识攥紧母亲的衣角,躲在她挺直的背影之后。可宗族规矩如铁,两旁族人上前,硬生生将她隔开。
母亲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凛冽,厉声对峙,却终究拗不过一众长老的刻意为难,被规制困在原地,半步不得靠近我。
两名高大族人上前,手掌粗糙蛮横,死死扣住我的双肩,力道沉得惊人,将我牢牢固定在原地。
我拼命挣扎、奋力扭动,稚嫩的身躯却挣不开成年人的钳制。他们动作粗暴,硬生生掰开我蜷缩紧握的左手,将我的手腕狠狠扯出、摊平。
那根封存张家禁术的玄铁古巴链,被缓缓取来。
链身厚重暗沉,环环相扣,刻满古老封脉符文,在昏暗天光里泛着死寂冰冷的金属寒光,沉得压腕。
一名长老执针刺破我的指尖,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一滴一滴,落在斑驳的铁链纹路之上。
以我血脉为引,以古术为囚。
血脉触链的刹那,刺骨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万千冰针钻骨入髓,疼得我浑身骤然发颤。古老封禁术法瞬间起效,厚重玄铁链死死缠锁在我的左手腕,一圈又一圈,铁扣死死锁紧,纹丝不动。
沉重的铁链垂落腕间,坠得手臂发酸,冰冷金属死死箍嵌皮肉,锁死我经脉之中流转的所有神力。
我天生翻涌浩荡的血脉力量,被这根冰冷的铁链强行镇压、死死禁锢,沉落丹田,再难调动半分。
钻骨剧痛席卷全身,五脏六腑皆被寒意裹挟。我牙关死死咬紧,指尖攥得泛白,眼底水雾翻涌,却硬生生憋住所有哭声,不叫自己落半分狼狈。
不远处的母亲,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终现裂痕。她傲骨半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强行锁链、承受剧痛,寸步难援。她未曾哭求,可颤抖的肩头、泛红的眼眸,早已泄尽所有心疼与无力。
一众长老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冷漠俯瞰。
他们看着年幼的我被铁链锁身、封禁神力,看着傲骨圣女束手无策,心底只剩掌控一切的得意与安稳。
他们终于锁住了他们畏惧的天赋,压住了他们恐惧的未来。
仪式落幕,所有人尽数散去。
偌大祀堂只剩冷风穿堂,和我腕间沉沉垂落的玄铁古巴链。
铁链是真、枷锁是真、剧痛是真、旁人的恶意亦是真。
幼时我被这根铁链禁锢天赋、处处受限、任人拿捏、无人庇护。
直至十三岁,我浴血登位、执掌张家,亲手撕碎所有旧规,一点点冲破封禁,挣开这根锁了我数年的冰冷铁链,踏平所有欺我辱我的蛀虫。
铁锁可断,术法可破。
可那年祀堂的阴冷、强行锁腕的剧痛、长老的刻薄恶意、母亲无力护我的心酸,我记了一辈子。
它时时刻刻提醒我——
我从降生伊始,便不被这腐朽世道善待。
我日后所有的冷硬、所有的杀伐、所有的孤凉,
全是这群固守糟粕、心怀狭隘的长老,亲手一点点逼出来的。
风过空荡旧祀堂,陈年阴冷不散。
那根锁过我年少天赋、困过我稚子岁月的古巴铁链,
终究锁得住一时的我,
锁不住我来日覆压张氏、撼动万古的滔天锋芒。
身体开始产生奇妙的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