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不知道自己掉下去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他只记得坠落——玻璃罩碎裂的声响在井壁间反弹了无数次,然后身体撞进了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他以为会摔死。
但底下不是水,不是水泥。是软的。像无数层薄膜叠在一起,接住了他。他陷进去,被弹起来,又陷进去。闷的。没有回音。
等他能动的时候,他睁开眼。
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摸。手碰到的东西是硬的,平的,冰凉的——玻璃。不,是镜子。他翻了个身,身下全是镜子。他坐起来,膝盖磕到什么东西,脆响,裂了。镜子的裂纹从他膝盖底下蔓延开,像蛛网。
他摸到一块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是黑的——不是丧尸的黑,是暗的,浓的,变异的血。
他低头看。看不见。太黑了。
他站起来。脚底踩着碎玻璃,咔嚓咔嚓。他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摸到一面墙。也是镜子。他转身,摸到另一面。四面都是。
他在一个镜子的盒子里。
头顶有光。很微弱,从井口透下来,一道细的,像针。他仰头看——井口在很远的地方,一个小点,灰的。
他在最底部。
他低头。脚下的镜子映出他的脸——隐约的,光的碎片里,他看见自己。灰的。不是丧尸的灰,是那种介于人和别的东西之间的灰。眼睛的颜色变了。瞳孔边缘有一圈金,细细的,像旧世界猫的眼睛。
他砸碎了脚下的镜子。碎片飞起来,落在他身上。他蹲下来,用手抠,用碎片撬,用脚跺。镜子碎了一层,下面还有一层。他碎了七层。第七层下面是土。潮湿的,发霉的,有虫子在爬的土。
他挖。
手指破了。指甲翻了两片。他不停。挖了大概一米深,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金属的。管道。旧世界的排水管,锈了,但没堵死。
他顺着管道爬。
不是往上的。是往横的。管道很窄,只能爬。他爬了不知道多久——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变异的血滴在管道壁上,黑的红的交错。管道里有风。很微弱,但能感觉到方向。
风从前面来。前面有出口。
他爬得更快了。
管道尽头是一块铁栅栏。锈死了。他用镜子的碎片撬。撬了很久。碎片断了两根。第三根撬开了。
他钻出去。
外面是郊外。
旧世界的排水系统出口,在一片荒草坡下面。他爬出来,倒在草地上。天是灰的。空气里有尸臭,但很远。他大口喘气,肺里灌进冷风,呛了一下,咳出黑血。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衣服没了——掉下来的时候刮掉了,只剩一条破裤子。身上全是灰的,变异的皮肤从胸口蔓延到脖子,锁骨下面最重。左臂完全灰了。和严浩翔一样。
他摸了一下口袋。空的。照片,笔,袖口,弹壳。全在玻璃罩里。全没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空的。
然后他抬头。东边。灰蒙蒙的天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冒烟。很远的,淡淡的。
他站起来。腿在抖。他走了三步,摔了。又站起来。又走。
东边。
贺峻霖往东走。他也往东走。
两个人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往同一个方向。
小段·深渊·实验室
实验室里,玻璃罩碎了。警报响了三分钟,然后停了。地面上的洞张着嘴,深不见底。方舟计划的人围在洞口往下看,手电筒的光打下去,照不到底。
"目标坠落。深度未知。是否派遣搜索队?"
"不派。"
"为什么?"
"底部全是镜面反射层。信号进不去。人下去也上不来。"
"那他——"
"他要么死在底下。要么永远困在那里。"
"报告。井口监测到微弱生命体征信号,持续了四十分钟,然后消失。"
"……确认?"
"确认。信号消失。判定为死亡。"
黑衣人合上记录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标记。圆圈中间一横。
然后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小段·远处·同一时刻
严浩翔趴在楼顶。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底噪。全是底噪。
没有声音。
"张真源。"
底噪。
"张真源。"
底噪。
他攥紧对讲机。左臂的灰色皮肤跳了一下。他低头看——手腕上,灰色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脉搏。是别的。
他站起来。往东看。
贺峻霖在跑。马嘉祺被抓了。丁程鑫、宋亚轩、刘耀文跟着贺峻霖往东。
张真源在深渊底下。
他不知道张真源已经出来了。
他只知道对讲机里没有声音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咬出了血。不是人的颜色。灰的。
他往东走。跟着贺峻霖的方向。
一个人。灰色的手臂。破烂的衣服。和对讲机里永远的底噪。
小段·收费站·废弃的
贺峻霖站在收费站的顶上。东边的天快亮了。灰变成白。风把校服吹起来,马嘉祺的短斧在手里,斧刃上结了一层露水。
丁程鑫在下面检查宋亚轩的脚。刘耀文站在路边,看着东边的路。
马嘉祺还没来。
贺峻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四样东西。照片,笔,袖口,弹壳。
他捏了一下弹壳。转了一圈。
然后他抬头。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丧尸。是一个人。很小。很远。
他眯起眼。
灰蒙蒙的晨光里,一个人影从荒草坡上走下来。步子不稳,摔了一次,又站起来。
贺峻霖的手指停了。
他看见那个人影抬起头。朝收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隔着灰蒙蒙的天。
贺峻霖站在收费站顶上。手里的短斧垂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丁程鑫听见了。丁程鑫抬头看他。贺峻霖的表情——丁程鑫从来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惊讶。
是那种一个人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的表情。
丁程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荒草坡下。一个人影在走。
太小了。看不清脸。
但贺峻霖的手在抖。
短斧的斧刃上,露水滴下来。
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碎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