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深夜静谧得过分,虫鸣低哑,晚风拂过庭院的枝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响。
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暖黄小灯,光线柔和却照不进人心底的晦暗。楚涵洗漱完毕回了卧房,院里只剩下四个常年相伴的人,还有沉在心事里无法脱身的张初珩。
张起灵依旧坐在竹椅上,指尖空落,方才那颗没送出去的奶糖被他攥在掌心,糖纸微微发皱。他垂着眼,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心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方才那个意外的亲吻,太过突兀。
他活了六百五十五年,见过世间万般凶险,历经人情冷暖离合,向来心绪无波。可方才少年微凉柔软的唇瓣贴上他肌肤的瞬间,他沉寂数百年的心湖,竟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只是他不懂那是什么。
在他认知里,那只是手足间无意的磕碰,荒唐且寻常。
“小哥,你今晚怎么不说话?”王胖子凑过来,打破沉寂,他心里一直悬着方才的事,憋得难受,“往日你晚上最安生,今晚看着有点走神啊。”
张起灵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旁伫立不动的张初珩身上,低声开口。
“没事。”
简单两个字,寡言如常。
吴邪站在廊下,晚风掀起他宽松的衣摆,三十八岁的眉眼盛满沧桑与通透。他看得清清楚楚,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张初珩身上时,是纯粹的兄长关切,坦荡无垢。可张初珩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肩线紧绷,整个人处于极致的隐忍与崩溃边缘。
“初珩,过来坐。”吴邪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夜里凉,别一直站着。”
张初珩缓缓抬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早已褪去白日的慵懒冷漠,只剩下一片压抑的荒芜。他轻轻摇头,声线很轻。
“我没事。”
黑瞎子摘下墨镜,修长的指尖揉了揉眉心,那双异瞳在夜色里格外清明。他看了百年,最清楚张初珩的克制有多辛苦。六百二十五年人生,五百二十五年安分守己做他的弟弟,一百年暗藏心动,步步退让,小心翼翼守着这虚假的手足名分。
一场意外亲吻,直接击碎了他百年的伪装。
“没事?”黑瞎子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小珩,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更骗不了你自己。”
“藏了一百年的东西,一旦露了苗头,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开了张初珩所有的伪装。
他身形微颤,冷白的肤色在夜色下近乎透明,狭长的瑞凤眼微微泛红。
是啊,收不回去了。
那一秒的触碰,那一丝奶糖甜香,那咫尺的温存,已经牢牢刻进他的骨血里。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再也无法只用手足亲情敷衍自己。
他喜欢张起灵。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是男人对爱人,偏执、滚烫、想要占有的深爱。
跨越百年岁月,跨越虚假血缘,跨越世俗伦常,跨越他早已尘埃落定的婚姻。
这份爱,从诞生之初,就是禁忌。
“瞎子,别说了。”吴邪轻声制止,他怕再逼下去,初珩彻底绷不住,当众败露所有心事,“他已经够难了。”
王胖子叹了一口长气,拍了拍大腿。
“说实话,我真不忍心看。小哥什么都不知道,日子过得安稳舒心,有老婆陪着,有咱们这群兄弟热闹。唯独初珩,一个人揣着天大的秘密,熬了一百年,太遭罪了。”
张起灵听得似懂非懂。
他能听出几人的惋惜与无奈,却听不懂话语里的深情纠葛。他微微蹙眉,看向周身气息愈发落寞疏离的少年,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不安。
“初珩,你不舒服?”
他起身走近两步,身形清瘦挺拔,蓝色连帽衫在夜色里格外干净。他习惯性抬手,想去触碰少年的额头,查看他是否身体不适。
熟悉的靠近,熟悉的温柔,让张初珩的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百年的克制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心底的贪恋疯狂滋生。
他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张起灵的触碰,眼底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恐惧。
别碰我。
起灵,别对我这么温柔。
你的温柔是亲情,是手足,却是困住我百年的牢笼,也是杀死我所有理智的利刃。
张起灵的手僵在半空,淡漠的眼底第一次出现清晰的疑惑与错愕。
从小到大,不管他如何触碰,如何亲近,初珩永远温顺接受,从未躲闪。
今晚,他躲了。
“小哥,别碰他。”黑瞎子及时开口解围,语气散漫,“小孩子青春期别扭,闹脾气呢,正常。”
张起灵收回手,沉默颔首,没有多想。
可心底那点怪异的感觉,愈发浓重。
张初珩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不敢看张起灵那双澄澈淡漠的眼睛。
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剖白心意,怕自己彻底毁了眼前人安稳的生活。
“我累了,先回房休息。”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走上二楼,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带着仓皇逃离的狼狈。
庭院里瞬间彻底安静。
王胖子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满脸揪心。
“完了,这孩子彻底乱了。”
“是乱了。”吴邪轻声道,“克制百年的心动,一朝破功,换谁都撑不住。”
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镜,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
“暴风雨要来了。”
“小哥性子太正,太干净,眼里容不得半点禁忌。等他彻底明白初珩的心思,他不会心软,只会彻底斩断。”
张起灵站在原地,望着二楼紧闭的房门,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他最近,很奇怪。”
他不明白哪里奇怪,只知道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越来越疏离他,越来越怕他,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份奇怪的背后,是一场绵延百年、注定惨烈的暗恋。
夜色更深,雨村晚风微凉。
无人知晓,今夜崩坍的克制,会在不久的将来,酿成一场彻骨的毁灭。无人知晓,那个清冷偏执的少年,终将被自己深爱百年的人,亲手推入地狱。1
大大写的这段太上头了,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