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家常菜,荤素搭配,香气四溢,是楚涵精心烹制的饭菜,烟火气满满。
几人依次落座,气氛看似平和如常,却唯独残留着方才意外亲吻过后的僵硬与微妙。
楚涵坐在张起灵身侧,温柔地给他夹着青菜,语气温婉。
“你最近吃得太甜,少吃点糖果,多吃点菜,对身体好。”
成婚十五年,她最了解张起灵的喜好,知晓他偏爱甜食,总是温柔迁就,细心照料他的起居饮食。
张起灵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
“嗯,知道了,老婆。”
他向来寡言,唯独对楚涵,会直白唤出亲昵的称呼,坦荡又自然。
这一声老婆,温柔平淡,却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张初珩的心底。
他坐在对面,指尖捏着筷子,骨节微微泛白,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
六百二十五年的岁月,他看着张起灵长大,看着他历经世间疾苦,看着他娶妻成婚,看着他对别人温柔相待。
十五年的婚姻,楚涵陪在张起灵身边,拥有着他名正言顺的偏爱与陪伴,拥有着张初珩穷尽百年也触碰不到的温柔。
嫉妒、酸涩、不甘,无数负面情绪在心底疯狂滋生,被他死死按压下去,不敢显露半分。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僻的弟弟,安静落座,沉默吃饭,慵懒淡漠,疏离世人。
王胖子扒着米饭,偷偷打量对面的少年,心里一阵叹气。
“我说初珩,多吃点肉啊,天天吃青菜,看着都瘦。你这身高,得多补补。”
他刻意找话题缓和餐桌上微妙的气氛,不想让场面太过尴尬。
张初珩抬眸看他一眼,语气淡淡,带着惯有的毒舌。
“胖子管好你自己,吃得多长得胖,没必要。”
“你这臭小子!”王胖子哭笑不得,偏偏对他的毒舌毫无办法。
吴邪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语气温和地开口。
“初珩性子清冷,向来饮食清淡。胖子别总打趣他,他不爱听这些。”
历经半生沧桑,吴邪心思细腻通透,早已看清张初珩所有的隐忍与痛苦。这场无望的爱恋,困住的从来不止一人,最煎熬的,始终是独自藏着心事的少年。
黑瞎子端着饭碗,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墨镜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清明,慢悠悠开口。
“小珩活了六百多年,心思比谁都沉,比谁都犟。认准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话语看似随口一提,却精准戳中要害。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张初珩这辈子唯一认准、唯一执念的,从头到尾,只有张起灵一个人。
楚涵听得一头雾水,温柔开口询问。
“瞎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初珩只是性子执拗了些,小孩子心性而已。”
她始终将张初珩当成年少的弟弟,从未往其他方面多想,眼底满是纯粹的疼爱。
张起灵闻言,也淡淡看向对面的少年,语气平淡温和。
“他一直很固执。”
在他眼里,张初珩的执拗,只是少年孤僻孤傲的性格使然,仅此而已。他从未深究过这份执拗背后,藏着怎样疯狂偏执的爱意。
张初珩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轻声道。
“没什么。”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掩盖了百年的情深与执念。
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归于平静,饭菜温热,烟火袅袅,雨村的日子依旧温柔安稳。
可只有吴邪、胖子、黑瞎子三人清楚,平静的表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方才那一场无意的唇齿相触,是撕开伪装的第一道裂痕。
张初珩隐忍百年的爱意,已经开始松动。
而张起灵浑然不觉的坦荡与温柔,还有他与楚涵十五年的婚姻,都是压在少年心上,无法逾越的高山。
晚饭过后,楚涵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夜幕笼罩雨村,漫天星光洒落,晚风微凉。
几人坐在院中纳凉,无人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良久,吴邪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让身边两人听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初珩的心思,迟早会暴露。”
他太了解张初珩的性格,外表慵懒冷漠,内里偏执纯粹,极度缺乏安全感。百年隐忍已是极限,今日意外触碰,必定让他心绪大乱,再也无法克制。
王胖子重重叹气,满脸无奈。
“我早就想说了,这俩人根本就不是兄弟,长相不一样,气场不一样,半点血缘没有。偏偏小哥一根筋,认定了是亲兄弟,楚涵也完全不知情。真等到捅破那天,那得是多大的灾难啊。”
“灾难是必然的。”黑瞎子语气平淡,带着看透宿命的漠然,“小哥性子太正,恪守礼法,不懂情爱迂回。一旦知道自己养了百年的弟弟,对自己存着这般逾越伦常的心思,绝对无法接受。”
百年老友,他最是了解张起灵的为人。
张起灵一生坦荡,光明磊落,敬畏世俗,恪守分寸。亲情、爱情、礼法,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乱。
同性之恋,兄弟僭越,偏执暗恋。
这每一个标签,都是张起灵绝对无法容忍的禁忌。
吴邪眉眼沉沉,轻声道。
“我最怕的不是心意曝光,我最怕的是……小哥会亲手推开他,彻底斩断所有羁绊。”
这句话一出,王胖子和黑瞎子同时沉默。
他们都懂。
以张起灵的性格,一旦知晓这份畸形爱恋,绝对不会姑息,不会纵容,更不会心软。
他会用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终结这场荒唐的执念。
夜色里,一直沉默听着几人谈话的张初珩,指尖微微一颤。
他听力异于常人,几人压低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落进耳中。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他清清楚楚知道结局。
一旦曝光,便是万劫不复。
可那无意相触的微凉唇瓣,那淡淡的奶糖甜香,早已刻进骨血。
他藏不住了。
也……舍不得藏了。
少年抬眸,望向漫天星光下那个淡然静坐的身影,灰蓝色的眼底,燃起了偏执又孤勇的烬火。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哪怕最终会被他亲手推开。
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