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风雪再临老洋房，出土骸骨佐证实情

第57章风雪再临老洋房，出土骸骨佐证实情

他原本正站在高处指挥装卸工人搬运一整车煤炭，远远看见一众公安朝着货场走来，二话不说扔掉手里指挥用的小旗子，手脚并用就往货运车皮上面攀爬，企图搭乘货车逃出丰台。

“李德柱！站住！”吉尔高声喝喊。

李德柱头也不回，只顾向上爬。早已按照部署埋伏在道口的重案七组警员立刻上前拦截，他刚翻上车厢边缘，就被警员一把拽了下来。

这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挣扎起来活像一头蛮牛，一名躲闪不及的民警直接被他撞翻在地。吉尔快步上前，一脚精准踹在他膝盖窝处，李德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乌黑煤粉溅得满脸都是。

“放开我！”他青筋暴起，大声咆哮，“杜牧师欠我三十块大洋！拖了大半年不肯还给我！我去找他要钱，他反倒扬言要去官府告我！我烧他家房子怎么有错！”

吉尔掏出手铐给他铐了个严实：“只是烧房子？那七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算？”

李德柱瞬间愣在原地，眼神不住躲闪：“那都是孙福来干的！我可没有动手杀人！我就只负责捆绑他们一家人！”

米娅站在货场大门口，静静望着这个壮汉。八年前火海之中，正是这一道粗哑凶狠的嗓音，高声吼着：“全都给我绑结实了！”

她一言不发，悄然移开了视线。

一行人将周小顺、孙福来、李德柱全都带回小顺饭馆，重案七组警员把守四周，将三人分开关押在墙角，三个人垂着头，互相之间谁也不敢对视。

周小顺耷拉脑袋，手指不停绞着衣角；孙福来脸上泥浆风干，一块块麻子格外扎眼；李德柱还在低声咒骂，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如同一只慢慢漏气的皮球。

四个人，如今已经抓到了三个。唯独主谋赵金生依旧下落不明。

吉尔带着重案组组员轮番审讯三人，三个人口供口径出奇一致：赵金生早在一九五〇年张家口矿难已经身亡。

可是那座坟墓，明明是空的。

米娅安静坐在饭馆角落，缓缓开口：“他有很重的肺病，一咳嗽就停不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那天夜里，他接连咳了许久，咳得直不起腰，孙福来还伸手拍他后背，说了一句哥，你先歇一会儿。”

吉尔掐灭手中香烟，当即给组员下达指令：“立刻排查丰台方圆所有药铺、私人诊所，查找长期购买止咳治肺病药材的人。就算名字换了，病根换不了。”

两天过后，重案七组传来一条关键线索。

丰台桥南有家修车铺，铺主名叫赵金奎，每个月固定两次，准时前往济生堂药铺采购止咳药材。药铺伙计描述，这人咳嗽十分严重，每次进店都喘得直不起身，专挑昂贵的川贝枇杷膏购买。

吉尔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盯着纸上“赵金奎”三个字。

“赵金生的亲弟弟。”

米娅缓缓闭上双眼，努力回想八年前夜里那一句呼喊，片刻后猛然睁眼：“那晚有人喊他金奎，让他把门堵死。就是他。”

一众重案七组警员整装完毕，直奔修车铺。

砰的一声，修车铺木门被一脚踹开，朽木碎片四散崩飞，屋内煤油灯剧烈摇晃，机油厚重气味混合苦涩药味扑面而来。赵金奎坐在一架轮椅之上，背对着房门，手上正拿着黄油涂抹车轴。听见破门动静，他手上动作骤然停住，却没有转身回头。

吉尔迈步走入屋内，皮靴踩满地细碎铁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米娅与七组警员紧随其后。米娅目光落在轮椅靠背，上边搭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和记忆中火光一闪而过的那件外衣一模一样。

赵金奎慢慢转过身子。

他身形枯瘦脱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看见一众公安，脸上不见丝毫慌乱，胸腔深处猛地发出一声剧烈咳嗽，声音沙哑沉闷，好似破旧风箱不停漏气。

“你们终究还是找过来了。”他哑声说道。

吉尔把印着七个名字的那张纸，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面：“你哥哥赵金生在哪？”

赵金奎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姓名，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又夹杂无尽痛苦的弧度。他没有给出回答，新一轮剧烈咳嗽袭来，整个人身体向前深深弓起，轮椅随之剧烈晃动。

站在门口的米娅脊背瞬间僵硬。没错！就是这个咳嗽声！八年前老洋房地窖门外，那个发号施令的领头之人，正是这撕心裂肺的咳嗽。

好半晌，赵金奎才止住咳嗽，抬手用袖口一抹嘴角，布面上沾染一丝暗红血迹。他抬眼望向米娅，一双浑浊眼眸，一眼便认出了她。

“你居然活下来了。”他嗓音粗糙，如同砂纸摩擦铁块。

米娅一言不发，冷冷注视着他。

赵金奎伸手轻轻推开膝盖上那张名单，指尖在轮椅扶手上缓慢敲击，敲出一道熟悉节奏。

“我哥没有跑路。”他一字一顿缓缓吐露真相，“纵火那天晚上，他第一个冲进屋内，杜牧师顺手抓起壁炉的铁钳子，狠狠砸在了他太阳穴上。他当场倒地，一声都没吭出来。”

吉尔目光紧紧锁定赵金奎。

“我们几个人把他的尸体拖进了地窖，和杜家七口放在一块。”赵金奎继续说道，“放火之前李德柱清点人数，说一共八具尸体。我说那就八具，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从此世上再也无人知晓。”

整间修车铺鸦雀无声，安静到能够听见煤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爆裂的细微声响。

米娅五指紧紧攥起，指节一片发白。当年深夜，她拼尽全力凑出第七具遗骸，本以为就此骗过一众凶手。万万不曾料到，地窖深处，还静静躺着第八个人——那个她整整怨恨追寻了八年的主谋，早在案发当晚便已经殒命于此。

吉尔掏出一根香烟，暂且没有点燃，夹在了耳朵边上。他微微屈膝，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赵金奎平齐：“剩下那三个人，已经全部落网了对吧。”

赵金奎又是一阵短促的咳嗽，下巴朝着门外轻轻一努：“你们重案组的人想必都已经拿下了。周小顺在饭馆，孙福来困在桥洞，李德柱栽在了货场道口，一个都没能跑掉。”

吉尔直起身，朝外打了一个手势，两名重案七组警员走上前，连人带轮椅将赵金奎向外推去。轮椅碾过修车铺高高的门槛，猛地颠簸一下，赵金奎闷哼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咳出，点点暗红血迹坠落在雪地，如同八年前那场滔天烈火溅落的火星。

吉尔是最后一个离开修车铺的。临走之前回头一瞥，屋内煤油灯火依旧摇曳，一地铁屑与机油，仿佛一座被掏空了秘密的荒坟。

门外，丰台上空阴云密布，细碎雪花再度悠悠扬扬飘落，洋洋洒洒落在四名押上警车的嫌疑人身上。周小顺垂首沉默，孙福来脸上麻子在白雪映衬下泛着青灰，李德柱依旧不甘地低声咒骂，赵金奎独坐轮椅之上，一阵阵止不住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

米娅静静立在警车一旁，目光望向车内几人。

八年前，年仅十三岁的她，于火海之中死里逃生，拼凑出第七具尸体，骗过凶手，也骗过了她自己。

八年之后，二十五岁的她，伫立漫天飞雪之中，亲眼看着四名涉案之人尽数落网。地窖之下，一共埋藏着八具遗骸，那张写有七个名字的纸片，早已装在她的衣兜之中。

吉尔走到米娅身侧，划亮火柴打算点燃香烟。狂风一吹，火苗应声熄灭。他再次划了一根火柴，这一回，香烟终于引燃。

“走，回一趟老洋房。”吉尔沉声说道，“把第八具尸骨，挖掘出来。”

米娅轻轻点头。

警车缓缓发动，车轮碾压皑皑积雪，朝着桥南老洋房方向驶去。远方丰台车站货运列车进站，绵长汽笛划破阴沉长空，一声一声，仿佛是从八年前那个黑夜遥遥传来。

雪花越落越大，一点点遮盖铁轨、抹去地上脚印，想要掩埋这整整八年沉甸甸的尘埃。

但这一桩尘封旧案，到此，已然真相大白。

第57章苯胺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