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尘埃落定,喜迎五七年新春【上】
她读得很慢,指尖缓缓划过每一行笔录文字,仿佛顺着纸页,去触摸一条埋藏在重重迷雾之下,看不见的因果线索。办公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以及煤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爆。
许久,她才抬起头,声音不算洪亮,却瞬间把小妖与季洁两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四名死者。”吉尔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前面三位遇害的女子,生活轨迹互不相交,从事的职业各不相同,居住的地方相隔很远,表面看找不到半点关联。唯独黄秀珍不一样,她是城西三号木炭班车的售票员。”
小妖和季洁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吉尔伸手,把四份卷宗里关于死者出行记录的部分全部抽出来,在桌面上重新排布。她拿起一支铅笔,笔尖落在白纸之上,缓缓画出一条清晰的线条。
“我反复核对过,前三起案子,每一位受害者遇害的当晚,傍晚六点前后,全都乘坐过城西三号班车。”
铅笔尖顿在纸面,重重落下一个墨点。
“那趟班车的司机,正是李天久。”吉尔抬眼,看向小妖,“而黄秀珍,就是这趟车的售票员。”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空气仿佛都凝重起来,就连煤炉升腾而起的热气,都好似停滞一瞬。
吉尔放下手中的铅笔,语气果决:“传唤李天久,现在就去。”
李天久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屋外寒风呼啸,他肩头还沾着点点雪沫。脸上还勉强挂着一层伪装出来的笑意。可那笑容僵在嘴角,如同一张贴歪的面具,僵硬又难看。他老老实实坐进椅子,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目光死死盯住桌面上的搪瓷茶缸,不肯抬眼,一言不发,试图用沉默把所有秘密死死捂住。
吉尔坐在他对面,季洁坐在身侧执笔记录,小妖守在审讯室门口,随时待命。屋内一只铁皮炉子,火光幽幽跳动。
“李天久,”吉尔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城西三号木炭班车,你开了多少年?”
李天久喉头滚动,舌尖舔了舔干裂冻得发疼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十……十几年了。”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你人在哪里?”
李天久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避开吉尔的视线:“在家。”
“十一月二十二号呢?”
“在家。”
“十二月十一号呢?”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答复:“在家。”
吉尔没有继续追问时间,伸手将第一份卷宗推到他的面前。卷宗之上,是第一名死者的照片,面容苍白。
“这个人,你认识吗?”
李天久垂着头匆匆扫了一眼,慌忙摇了摇头:“不认识。”
吉尔接着把第二份、第三份卷宗依次推过去。李天久摇头的速度越来越快,额角的冷汗不断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渗,在寒冷空气里凝成细小水珠。
吉尔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你的儿子李振亨,去年十一月十七号的夜晚,他又在哪里?”
李天久的肩膀猛地狠狠一僵,浑身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
“他……他也在家。”
“你确定?”
“确定。”他咬着牙,硬撑着回话。
吉尔不再多问,直接翻开第四份卷宗,把黄秀珍的尸检记录摊开在他眼前。照片之上,脖颈处狰狞的伤口清晰刺眼。黄秀珍遇害时间正是一月初,吉尔临产前后。仅仅一瞥,李天久整张脸瞬间灰败下去,血色尽数褪去。
“黄秀珍遇害之前数日,在村口路边找过你。”吉尔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一把钝刀,一点点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她手上握着一样东西,是你儿子李振亨遗落在木炭班车之上的物证——一枚铜徽章,还有一张字条。她拿这件事向你索要钱财,这件事,你不会忘了吧。”
审讯室的灯亮了三天三夜。
昏黄老旧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灯丝微微震颤,光晕将狭小的屋子照得一片通明,墙角的阴影浓稠得化不开。李振亨瘫坐在冰冷的铁椅上,锃亮的手铐牢牢箍住他的手腕,铐链与桌沿相撞,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细碎的叮当响。短短三日的审讯,早已磨垮了他全部精气神,脊背如同抽去了筋骨一般塌下去,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满是油汗的额头上,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阴狠执拗。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笔录纸,页页都按压着鲜红的手印,指印深浅参差不齐,部分纸面被掌心渗出的汗水洇染开一团模糊的朱色。吉尔端正坐在他的对面,一身洗得妥帖的工装,眼底也藏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她捏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在最后一页的签名空白处微微顿住,抬手将整份笔录缓缓推至李振亨的面前,嗓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签。"
李振亨枯瘦的右手剧烈地抖动起来,骨节咔咔作响,攥着钢笔,笔尖失控地在白净纸面上划出数道歪扭凌乱的划痕,几经挣扎,才磕磕绊绊写下自己的全名。他毫无保留地供述出三起命案的全部作案经过,从事前踩点、行凶细节,再到事后隐匿行踪、销毁物证的全过程,事无巨细,甚至连藏匿赃物的隐秘地点交代得清清楚楚——城西三号班车停车场角落那间不起眼的工具棚底下,泥土深处埋着几名死者生前遗落的零碎物件,一枚铜纽扣,半块织花手帕,还有一把磨损的木质梳子。
收到口供,小妖当即带着一队办案警员,揣好铁锹与手电筒火速动身前去起赃。季洁留守公安局,一字一句逐条比对口供细节与前期走访笔录,查漏补缺。吉尔独自将四份厚厚的卷宗重新尽数摊开于桌面,指尖轻轻抚过一页页笔录、现场照片与证人证词。她俯身,由作案时间线到现场遗留痕迹,由街坊的证人证言再到一件件物证清单,逐条逐项严谨核对。钢笔笔尖在关键线索处重重画下圆圈,猩红的红墨水顺着纸纹晕开一个个小巧圆点。
漫长的核对结束,吉尔缓缓合上沉甸甸的卷宗,胸腔之中积压数月的浊气长长吐出,肩头紧绷的肌肉悄然松弛。
书记员有条不紊地将所有口供、物证单据、审讯记录装订成册,棕黄色的牛皮纸封皮上,以工整毛笔字誊写好案件编号与案由,整齐塞进厚实的档案袋,封口贴上一条窄窄的白色封条。分管此案的领导俯身,逐页翻阅核查,提笔签字,拿起铜质公章重重落下。冰凉的印章磕击纸面,鲜亮的朱红色印泥缓缓在纸张之上晕染铺开,宛如一滴已然凝固的暗红血迹。
连日来萦绕整间办公室,混杂着烟草、汗水与疲惫的沉闷气息,终于缓缓消散开来。小妖一把推开木门,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进屋,将一份新鲜出炉的起赃清单“啪”地轻拍在办公桌面上,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全对上了,一件不差。"
吉尔、季洁、小妖三人两两对视,一时无人出声。没有人高声欢呼,可三根紧绷了整整数月的心弦,在此同一瞬间,彻彻底底松了下来,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自心底轰然落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