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私藏旧物,勒索酿出新血祸
车轮碾过坑洼的乡间土路,扬起阵阵尘土。车子驶出村落,沿着大路往城里疾驰,不多时,远远就望见了四合院的院墙。
吉普车缓缓停在四合院大门外头,季洁和小妖抱着案卷推开车门,快步走上前叩响院门。
院门应声拉开,二人快步跨进院子,径直走进堂屋。
吉尔挺着沉甸甸的大肚子,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之前几桩案子的材料。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吉尔,出大事了。”小妖把裹好的案卷重重搁在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黄秀珍遇害了。
暮色像一块浸透了尘埃的粗麻布,缓缓垂落,将运输队的大院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昏沉里。土路被往来大车碾得板结,表层浮着一层细白干土,晚风一卷,细碎尘土扬起来,沾在季洁与小妖的裤脚边。两人踏出调度室的木门,谁都没有回头,方才问话时黄秀珍躲闪游离的眼神,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沉压在二人心头。
门框边上,黄秀珍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她的两只手死死绞着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边角,指节被攥得泛出一层青白,指尖甚至微微发颤。目光遥遥追着两道远去的背影,直到人影拐过土路拐角彻底消失,她依旧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藏了无数只细小的手,一下一下向内掏挖,空荡荡的恐慌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后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城西三号木炭班车出事的那个夜晚,是去年。
那晚整座村子都沉入酣眠,只有她被安排留下来打扫事后一片狼藉的车厢。昏黄的马灯微弱摇曳,她弯腰清扫最后一排座椅底下,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小包。一层厚实的油纸层层包裹,拆开之后,一枚被摩挲得锃亮的铜质徽章,还有一张折成方寸大小、字迹潦草的字条静静躺在里面。她认得这物件,是仓皇出逃的李振亨遗落在此处。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那一晚她没有声张,趁着四下无人,攥紧布包一路小跑回家,悄悄塞进床底那只掉漆生锈的旧木箱里,落锁封存。这么久以来,她刻意遗忘这件事,平日里连木箱都不愿多看一眼,总觉得这份秘密会随着时光一起烂在泥土之中,永远不会有人知晓。
可今天公安上门问询,一番问话敲碎了她自欺欺人的安稳。
原来旧事从不是无人过问,只是追查的脚步,还没有踏到她的门前。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进屋,“吱呀”一声关上木门,屋子里瞬间沉进昏暗之中。米缸敞着口子,缸底只剩下浅浅一层糙米,勉强够一家人撑上几日。孩子一件打了两处补丁的旧褂子歪歪搭在木椅靠背,袖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圈毛茸茸的毛边。隔壁屋内,自家老人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闷沙哑,如同钝刀,一下下割在她心上。
黄秀珍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弯下腰,费了好大力气将沉重的木箱从床底拖拽出来。铁锁早已锈迹斑斑,她用指甲用力抠着锈蚀的锁缝,指尖蹭得发红,才咔哒一声将锁扣掰开。用油纸裹好的布包依旧安安静静躺在箱底,油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内里的徽章与字条,依旧完好无损。
冰凉的铜章触碰到指尖,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可她胸腔之内,却有一团燥热的火焰疯狂窜起。
她内心来回撕扯,天人交战。
一开始她也想,干脆把东西上交派出所,一了百了,从此不必再受这份良心的煎熬。可一想到家中捉襟见肘的光景,老人看病抓药拿不出钱,孩子过冬衣裳还没有着落,一股委屈与贪念便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
去年事发当夜,是她守住了秘密,没有将李振亨踪迹告发,也算变相保全了李家父子。如今公安追查旧案找上门来,她整日活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里,拿一点补偿,仿佛成了理所应当的选择。
贪念如同荒芜土地上疯长的野草,在窘迫与惶恐的滋养之下,深深扎下了根。
翌日傍晚,夕阳垂落在西边山坳,金红色的余晖铺满乡间土路,将天地万物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四野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田间传来几声老牛沉闷的哞叫。黄秀珍早早守在路边,等到了匆匆归家的李天久。
她没有拐弯抹角,伸手掏出那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布包,摊开在李天久眼前。
“这东西,你总该认得。”
只匆匆一瞥,李天久一张老脸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那枚熟悉的铜徽章,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半晌吐不出半个字。这枚徽章是儿子李振亨的心爱之物,去年出事之后他遍寻不得,本以为早已遗失在那场混乱之中,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落到了黄秀珍手中。
黄秀珍压低了嗓音,将去年那个夜晚的实情缓缓道出,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李天久心上。
“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你儿子浑身是血从班车上面逃下来。这事,我烂在肚子里,这么久半个字也没往外吐露。”她眼神锐利,目光如同钢钉一般扎在李天久脸上,“现如今公安已经开始翻旧账,我本不想掺和惹一身麻烦,只是家里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李天久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疼,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拿钱。”黄秀珍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分明,重重砸在土路之上,“要么拿出一笔钱把这事了结,明天一早,我就去派出所,把你们父子俩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
一瞬间,李天久只觉得耳畔轰然炸响,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发软几乎要栽倒在地。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分量。一旦陈年秘密公之于众,不单去年包庇的罪责难逃,之前接连三起女子遇害的血案也会被一并翻查,他与李振亨二人,谁也无法脱身。
他木然攥紧那只布包,失魂落魄朝着自家方向挪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掌心被布包浸满滚烫的冷汗。途中好几次,他萌生念头想要直接将布包丢进路旁的水沟,可转念一想,物证就算销毁,黄秀珍依旧可以去官府告发,到时候只会百口莫辩。
站在家门口,李天久徘徊良久,才重重推开院门。
院内李振亨正抡着斧头劈柴,看见父亲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模样,心中顿生不祥预感,当即放下斧头,紧随父亲走进屋内。李天久将布包重重搁在木桌上,把方才路边发生的一桩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李振亨伸手拿起桌上那枚铜徽章,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金属表面,长久地沉默不语。狭小的屋内,唯有油灯的灯芯不时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昏黄灯火摇曳不定,映着父子二人两张沉如死水的面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