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大褂上的泪

医院后门的卷帘门刚拉到一半，綾瀬就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把保温袋抱在怀里，踮脚往里看。凌晨六点的天还没亮透，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嗡嗡响着，橘色的光把地砖照得发暖。

"雅臣哥——"

她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走廊里弹了一下。

从护士站那边转出来一个身影。白大褂皱着，眼镜框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纹，眼下两团淡淡的青。雅臣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綾瀬？"

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了一整夜的沙。

"你怎么来了？"

"右京哥说你大夜班没交班。"綾瀬把保温袋举起来，"我早上五点起来煮的，蛋花粥，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腌萝卜。"

雅臣愣了一下。

"五点……"

"嗯。"綾瀬仰头看他，"你脸色好差。"

"习惯了。"雅臣笑了笑，伸手想接保温袋，手指在碰到她指尖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收回去，"在这儿吃？"

"这边有长椅。"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边坐下。綾瀬把保温袋打开，粥还是温的。雅臣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

"那就多喝点。"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綾瀬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着他侧脸。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今天几点能下班？"

"查完房大概十点。"

"那我等你。"

"不用——"雅臣抬头，"你还要上学。"

"今天周六。"綾瀬说。

雅臣："……哦。"

他又低头喝粥。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地远了。

"綾瀬。"

"嗯？"

雅臣放下勺子。他没有看她，而是把眼镜摘了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擦。这个动作他平时从不做——他的眼镜永远擦得干干净净。

"我今天值夜班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很轻，"收了一个病人。"

"嗯。"

"老太太，七十二岁，肺炎。"雅臣把眼镜戴回去，又摘下来，"她儿子从外地赶过来，在走廊上哭。"

綾瀬没说话。

"我看着他哭，"雅臣的手指摩挲着镜腿，"突然就想到——"

他停住了。

"想到什么？"

雅臣深吸了一口气。

"想到如果有一天，"他说，"住院的是你。"

綾瀬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綾瀬，"雅臣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是很亮，"我知道我是哥哥。"

"嗯。"

"我比你大十二岁。"他说，"我是这家里的长男。从妈妈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告诉自己——我是哥哥，我要照顾所有人，我不能……"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我不能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有那种想法。"

綾瀬抱着膝盖，手指微微收紧。

"这半年，"雅臣继续说，"我看着你给要送御守，看着光把你写进小说里，看着椿拉你去录音室，看着梓每天早上给你泡可可。我告诉自己，我是哥哥，我应该高兴，大家都喜欢你。"

他低下头。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雅臣哥……"

"昨天你发烧，"他说，"我守了你一夜。你迷迷糊糊抓着我的袖子说不要走。我在床边坐到天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

"我想一直坐在这儿。"

綾瀬的眼眶忽然热了。

"綾瀬，"雅臣的声音在抖，"我知道我不该。我是哥哥，我是医生，我应该……"

"雅臣哥。"

綾瀬打断他。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你不需要'不该'。"

雅臣愣住了。

"我十七岁了，"綾瀬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

"雅臣哥，"她伸手，轻轻覆在他还握着勺子的那只手上，"你照顾我的时候，我不是'家人'。"

雅臣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是女孩子。"綾瀬说。

走廊那头，自动售货机"哐当"掉了一罐咖啡。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又同时转回来。

雅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儿揽进怀里。

不是拍头，不是摸发，是真正的、用力的拥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白大褂上满是消毒水和淡淡的肥皂味。他抱得很紧，紧到綾瀬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很快，很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稳得像山一样的雅臣。

"綾瀬。"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

"我喜欢你。"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从你搬进来第一天，"他说，"站在门口，被弥抱着腿，笑出梨涡的时候。"

綾瀬闭上眼。

"我一直没敢说。"雅臣说，"我是哥哥。"

"现在说了。"綾瀬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很好。"

雅臣的手臂紧了紧。

他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对不起？"

"我比你大十二岁。"雅臣说，"我应该是那个帮你挡风雨的人。"

"你已经在挡了。"綾瀬抬头看他，"每天早上的牛奶，发烧时候的冷敷，我做蛋糕失败的时候你在旁边偷偷帮我看火候——"

"你都知道？"

"我又不瞎。"綾瀬笑了，眼角还挂着一滴泪。

雅臣伸手，用拇指把那滴泪擦掉。

"还有——"綾瀬吸了吸鼻子，"我上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你一个人在厨房吃面。"

"……"

"你以为我睡着了，"綾瀬说，"其实我站在走廊看了你三分钟。"

雅臣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看见了？"

"嗯。"綾瀬点头，"你吃面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

"……"

"你在想什么？"

雅臣沉默了一下。

"在想，"他说，"今天的病历有没有写错。"

"骗人。"

"真的。"

"雅臣哥。"綾瀬仰头看他，"你在想我对不对。"

雅臣："……"

他别过脸，耳尖红得能滴血。

"……嗯。"

"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想你是不是又只吃了半碗。想你明天降温，围巾戴了没有。"

綾瀬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雅臣哥。"

"嗯？"

"你真的很像妈妈。"

雅臣："……"

"我是说，"綾瀬赶紧补充，"像那种——很温柔的妈妈。"

"……"雅臣扶额，"綾瀬，你安慰人的方式，有点奇怪。"

"对不起——"

"没关系。"他叹了口气，"反正你说的是实话。"

綾瀬笑了。

"綾瀬。"

"嗯？"

"我不会逼你现在回答。"他说，"我只是……憋太久了。"

"我知道。"

"但是——"雅臣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你要选一个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请你至少考虑我一下。"

綾瀬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好。"她说。

雅臣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如释重负，有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綾瀬从来没见过的、属于"男人"的那种温柔。

"走吧。"他站起身，把保温袋收好，"我送你回家。"

"你不查房了？"

"……查。"雅臣叹了口气，"但是先送你。"

两个人走到医院门口。早上的风有点凉，綾瀬缩了缩脖子。雅臣脱下白大褂，披在她肩上。

"雅臣哥你会冷——"

"我穿了西装。"他说，"你穿着。"

綾瀬把白大褂裹紧。上面有他的味道，消毒水、肥皂、还有一点点他常喝的绿茶味。

"雅臣哥。"

"嗯？"

"我等你下班。"她说，"下午我们一起回家。"

雅臣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

綾瀬转身往电车站走。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雅臣还站在医院门口，白大褂已经不在身上了，他就穿着衬衫，站在晨光里看着她。看见她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綾瀬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头，心里像揣了一颗温热的糖。

走到电车站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绘麻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

綾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

绘麻秒回：「右哥告诉我的。他五点就看见你在厨房煮粥，表情认真得像要去告白。」

綾瀬："……"

「所以？」绘麻问。

綾瀬想了想，打字——

「他说了。」

那边沉默了十秒。

然后绘麻发来一长串感叹号。

「！！！！！！！！」

「恭喜！！！！」

「小綾你终于把雅臣哥攻克了！！！」

綾瀬笑得蹲在了站台上。

电车进站。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排排后退，她把脸埋进白大褂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又"叮"地响了一声。

不是绘麻。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早上十点半，我在你学校后门等你。一个人来。"

綾瀬盯着那条短信，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她看了看发件人。

没有署名。

但那个语气——

她心里"咯噔"一下。

是祈织。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