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盒便当开始的。
周三早上,綾瀬起得特别早。
她在厨房忙了一个小时,做了一盒超豪华的便当——玉子烧、虾蓉、章鱼香肠、腌梅子,还摆了一颗小番茄,切成了小兔子的样子。
"哇——"绘麻探头看,"这是给谁的?"
"要哥。"綾瀬把便当盒合上,"他上周说最近做早课很累,我给他补补。"
"哦——"绘麻拖长音,"给要哥做的?"
"嗯。"
"那雅臣哥呢?"
"雅臣哥的在那边。"綾瀬指了指另一个小一点的便当盒,"右京哥的也在。"
"那——"绘麻托腮,"要哥的怎么这么豪华?"
"因为要哥最近瘦了嘛。"綾瀬眨眨眼,"而且他念经念得嗓子哑。"
"哦——"绘麻笑得意味深长,"是吗~"
"绘麻!"
"好好好。"
——
早上七点半,要下楼。
他刚走到餐桌边,綾瀬就把那个豪华便当盒"啪"地推到他面前。
"要哥,你的。"
要愣了一下。
他打开盒子。
"——"
玉子烧、虾蓉、章鱼香肠,还有一只小兔子番茄。
他抬头。
"小绫。"
"嗯?"
"你做的?"
"嗯。"
"……"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给我的?"
"嗯。"
"小绫——"要捧起便当盒,感动得不行,"你对我太好了——"
"要哥你别——"
"我要哭了——"
"要哥!"
"哈哈哈哈——"要大笑,凑过来,"那我要不要亲你一口当谢礼——"
"要!"
"好好好。"
两个人笑作一团。
餐桌另一头。
雅臣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
他本来是要过来拿自己的那份便当的。
他看见綾瀬笑着把那个豪华便当推给要。
他看见要凑过去,差一点就亲到她。
他看见綾瀬脸红着把要推开。
——
然后他发现,自己手里的咖啡杯,被他攥得太紧了。
杯壁"吱"地响了一声。
雅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
咖啡杯"啪"地放在桌上。
"雅臣哥?"綾瀬抬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雅臣笑了一下,很温柔,"我来拿便当。"
他拿起自己的那个小盒子。
比要的那个,小了一圈。
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綾瀬。
她正在和要说话,笑得眼睛弯弯。
雅臣站在原地。
他第一次——
在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一种陌生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
"……我怎么了。"他自言自语。
"雅臣哥?"
"嗯?"
"你脸色不太好。"綾瀬担心地看他,"是不是夜班没睡好?"
"……嗯。"雅臣笑了笑,"昨晚值了个大夜。"
"那你今天早点回来休息。"
"好。"
他转身,走出餐厅。
走到走廊上,他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刚才——
刚才他看到要凑过去的时候——
他心里那个声音是:"别靠近她。"
雅臣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
"……我在想什么。"他低声说。
那是他弟弟。
那是他弟弟。
那是他弟弟——
"雅臣?"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右京。
他端着公文包,站在走廊另一头,皱眉看他。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雅臣直起身,"昨晚没睡好,歇一下。"
"哦。"右京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很差。"
"嗯。"
"今天别去医院了,请假。"
"不用——"
"请假。"右京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这个样子,去看病人才是危险。"
"……好。"
雅臣走了。
右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又看了一眼餐厅——綾瀬正在帮要把便当塞进包里,笑得一脸灿烂。
右京皱了皱眉。
他转身,往书房走。
——
书房里没人。
右京坐在书桌后,打开电脑。
他今天上午有个会,要审一份合同。
他打开文件。
看了三行。
又看了三行。
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抬起头。
书房的门,对着走廊。走廊尽头,就是綾瀬的房间。
他刚才——
他刚才路过她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
他听见她在打电话。
她在笑。
她在跟谁笑?
右京的笔,"啪"地断了。
他:"……"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笔。
断成两截。
他放下笔。
他站起来。
他走到书房门口。
走廊里没人。
綾瀬的房间,门果然没关严。
他站在走廊上,犹豫了三秒。
然后——
他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人。
她下楼了。
右京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
很整洁。被子叠得好好的,书桌上摆着课本和文具,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书桌角落的那个小纸篓上。
——
他走过去。
他蹲下来。
他翻了翻纸篓。
里面有几张草稿纸、一团用过的纸巾、一个吃空的糖纸。
他翻得很慢。
他在找——
他在找什么?
右京自己都不知道。
他在找——有没有男生写给他的信?有没有她扔掉的、写了又划掉的、关于谁的心事?有没有——
"右京哥?"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右京:"……"
他猛地回头。
綾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右京哥?"她眨眨眼,"你在我房间干什么?"
"我——"
右京站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膝盖"咚"地撞在桌角。
"好痛——"
"右京哥!"綾瀬赶紧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右京的脸"唰"地红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红过。
"你——"他清了清嗓子,"你房间——门没关。"
"哦,我下去倒茶。"
"我——"右京的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她,"我路过,看你门没关,就——进来看看。"
"看什么?"
"看——"右京急了,"看你窗台上的绿植!"
綾瀬:"……"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植。
"……哦。"她说,"它怎么了?"
"它——"右京看了一眼,"它叶子黄了。"
"啊?"綾瀬跑过去,"真的吗?"
"……"
右京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
他刚才蹲在她的纸篓前面。
他刚才——在翻她的垃圾。
他——右京——三十三岁的律师——朝日奈家的次男——
他刚才在翻一个十七岁女孩子的垃圾。
"……"
他闭上眼。
他第一次,对自己生气。
——
晚上,客厅。
十三个人吃完饭,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弥趴在雅臣腿上看绘本。绘麻在缝扣子。要在喝茶。光在写东西。椿和梓在为一个电视节目吵架。枣坐在角落看手机。琉生在给风斗修刘海。昴在做俯卧撑。祈织在看书。侑介在打游戏。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是——
綾瀬坐在沙发一角,突然觉得,今天的空气,有点紧。
她抬头。
雅臣坐在长桌一头,手里捧着书,但是——
他的眼睛,根本没在书上。
他在看她。
不,不是看她。
是——看她旁边的要。
要正凑过来,跟她说"小绫,你今天做的便当真好吃,明天还做吗?"
綾瀬笑着说"看你表现"。
雅臣的眼神,沉了一下。
綾瀬:"……?"
她又看右京。
右京坐在她对面,正在看报纸。
但是报纸——
他拿反了。
綾瀬:"……"
她又看光。
光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开着,但是他没在写。
他在看他们。
他的眼神,从雅臣,飘到右京,飘到要,飘到她自己。
他推了推眼镜。
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綾瀬:"……"
她突然觉得,今天这一屋子人,都怪怪的。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举手,"你们——"
"嗯?"十三个人同时抬头。
"……"
"……"
"……"
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綾瀬被看得头皮一麻。
"没、没什么。"她干笑,"我就是——问一下明天早饭吃什么。"
"哦。"右京放下报纸,"味噌汤。"
"哦。"
十三个人同时转回去。
该看书的看书,该喝茶的喝茶,该做俯卧撑的做俯卧撑。
但是——
綾瀬缩在沙发角,抱着膝盖。
她能感觉到。
那种空气里的、看不见的、像绷紧的弦一样的东西。
她偷偷看了一眼雅臣。
雅臣已经重新拿起书了。
但是他翻书的手,停在同一页,已经五分钟了。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右京。
右京的报纸——
还是反的。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光。
光冲她推了推眼镜。
口型是——
"终于开始了。"
綾瀬:"……"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救命。"她小声说。
旁边,绘麻悄悄凑过来。
"綾瀬。"
"嗯?"
"你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他们——"绘麻压低声音,"开始吃醋了。"
"……"
"第一个是雅臣哥。"绘麻掰手指,"今天早上你给要哥做便当的时候,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
"第二个是右京哥。"
"……"
"第三个——"绘麻指了指光,"是他。"
"光哥怎么了?"
"他——"绘麻想了想,"他在写东西。"
"他不是一直在写东西吗?"
"不一样。"绘麻摇头,"他写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你们。"
綾瀬:"……"
她又抬头。
客厅里,十三个兄弟,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是她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像是——
一锅水,已经烧到了九十九度。
就差最后一度。
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