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祈织的弓箭

周三下午，綾瀬刚走出教室，就看见走廊尽头靠着一个人。

祈织穿着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把玩着一支银色的钢笔。看见她，他优雅地直起身，笑了。

"放学了？"

"嗯。祈织哥怎么在这儿？"

"带你去个地方。"他伸出手，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张弓的贴纸，"来不来？"

"弓箭部？"

"嗯。"他笑得温柔，"带你参观。"

綾瀬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弓箭部的道场很安静，地板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一排排弓。几个部员看见祈织带了女孩子来，都好奇地探头。

"祈织，这是？"

"家人。"祈织淡淡道，"来看看。"

"哦——"部员们暧昧地拖长音。

祈织像是没听见，走到墙边，取下一张弓。

"你打过吗？"他问。

"没有。"

"那我教你。"

他把弓递给她。弓比她想象的重，她"哎呀"一声，差点没拿住。

"小心。"祈织伸手托住弓的下端，很自然地站到了她身后。

"站好。"他说，"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綾瀬照做。

"背挺直。"他的手轻轻扶在她的腰上，"这里。"

他的手掌很稳，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能感觉到温度。綾瀬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手，这样。"他又握住她拉弦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好位置。

他的呼吸贴在她的耳边，淡淡的，有股洗发水的味道。

"拉弓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不要用死力气。用背。"

"嗯……"

"来，瞄准。"

綾瀬眯起一只眼，看着远处的靶心。她的手在抖。

"别抖。"祈织轻声说，"看着我。"

她下意识抬头看他。

镜子里——不，她面前没有镜子，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侧脸就在她耳边。他没有看靶子，他在看她。

"綾瀬。"

"嗯？"

"你知道吗？"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被箭瞄准的感觉，和被喜欢的人看着，是一样的。"

綾瀬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因为，"他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不管你躲到哪里，箭都会找到你。"

"……祈织哥。"

"嗯？"

"你这话，"綾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有点吓人。"

祈织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春日的阳光。但綾瀬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吓到你了？"他问。

"……有一点。"

"对不起。"他立刻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恢复成那个优雅的少年，"我只是，看你太紧张了，想逗逗你。"

他退后一步，从墙上取下另一张弓。

"看好了。"

他站定，开弓，搭箭，拉弦——

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幅画。

"嗖。"

箭正中靶心。

"哦——！"旁边的部员鼓掌。

祈织放下弓，回头冲她笑。

"怎么样？"

"好厉害。"綾瀬真心实意地鼓掌，"正中红心。"

"嗯。"他走过来，把弓递回她手里，"再来一次？"

"我不行的……"

"可以的。"他又站到她身后，"我帮你。"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扶她的腰，只是扶着她的手腕。

"瞄准。"

"嗯……"

"别紧张。"他说，"你只要想着，你要射中的，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最想要的东西……"

綾瀬眯起眼。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早上的事——雅臣的牛奶、右京的叮嘱、要的玩笑、光的笔记本、椿的自恋、梓的可可、枣的摩托、琉生的剪刀、昴的告白练习……

还有眼前这个人。

她松弦。

"嗖。"

箭"啪"地落在靶子旁边，离红心十万八千里。

"啊……"她脸红，"没中。"

"没关系。"祈织笑着替她把弓放好，"第一次能上靶已经很好了。"

"谢谢祈织哥。"

"不客气。"

他递给她一瓶水。綾瀬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那个——"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部员犹豫着凑过来。

"请问，"他冲祈织敬了个礼，"明天的练习赛，您……"

"我参加。"祈织淡淡道。

"是！"部员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綾瀬一眼，压低声音，"那这位……"

"客人。"祈织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没别的事就去训练。"

"是是是！"

部员"嗖"地跑了。

綾瀬："……"

"他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祈织把水瓶拧上盖，"只是怕生。"

"哦。"

綾瀬总觉得不对。她刚才明明看见，那个部员看她的眼神，不像是"怕生"，更像是……被吓到。

"綾瀬。"

"嗯？"

"你刚才，"祈织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笑得优雅，"在想什么？"

"诶？"

"拉弓的时候，"他说，"你在想什么？我看你的眼神，不像在想靶子。"

綾瀬："……"

"在想什么人吧？"他歪头，"嗯？"

"没、没有！"

"哦？"他凑近一步，"真的？"

"真的！"

"那好。"他退后一步，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相信你。"

綾瀬松了口气。

"走吧，"祈织看了看表，"该回家了。右京会等急的。"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道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祈织哥。"走了一段，綾瀬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那一箭，"她说，"真的是正中红心。"

"嗯。"

"你练了多久？"

"六年。"

"六年……"

"小学五年级开始。"祈织看着前方，"一开始是妈妈让我去的。她说我太爱哭，需要一项能让人安静下来的运动。"

"那你现在还爱哭吗？"

祈织笑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綾瀬想了想，"你好像从来没哭过。"

"是吗。"

"嗯。"

"那可能是因为，"他转过头看她，"我学会了把眼泪藏起来。"

"……为什么要藏？"

"因为哭解决不了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还是优雅的，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快得像错觉，"我小时候养过一条金鱼。"

"金鱼？"

"嗯。红色的。"祈织的声音很平，"有一天它死了。我哭了三天。"

"……"

"后来我就想，"他说，"哭有什么用呢？它又不会活过来。"

"祈织哥……"

"所以我现在不哭了。"他笑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笑着。"

綾瀬："……"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笑得温柔的少年，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走到校门口，祈织突然停下。

"綾瀬。"

"嗯？"

"我刚才说的话，"他看着她，笑得温柔，"不是开玩笑。"

"……哪句？"

"'被喜欢的人看着，和被箭瞄准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因为，"他说，"我已经瞄准你很久了。"

綾瀬："……"

她的后背，又窜起一阵凉意。

"祈织哥……"

"回去吧。"他温柔地推了推她的后背，"明天见。"

"……明天见。"

綾瀬转身走了。

她走出十步，忍不住回头。

祈织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然后——

"咻。"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綾瀬："……"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祈织的笑。

想起他说"我已经瞄准你很久了"。

想起他那个没有笑意的眼睛。

"……好奇怪。"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明他笑得那么温柔，为什么她觉得，那个笑容背后，藏着什么让她害怕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想了。"她对自己说，"睡觉。"

她闭上眼。

三秒后，又睁开。

她想起祈织说"我已经瞄准你很久了"时，那个眼睛里没有笑意的笑容。

她又翻了个身。

"……再也不跟他单独去弓箭部了。"

走廊上，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綾瀬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她门口。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很轻很轻地，脚步声又走远了。

綾瀬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门外那个人，是在她门口站了多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明天，"她闷闷地说，"明天一定要问问右京哥。"

问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今晚走廊上那个脚步声，太轻了。

轻得像怕吵醒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