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琉生的剪刀

周六下午，綾瀬正趴在客厅沙发上写作业，琉生端着一杯花茶走过来。

"綾瀬。"

"嗯？"她抬头。

琉生蹲在沙发边，很自然地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蹭过耳廓，綾瀬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头发有点毛躁。"琉生轻声说，指腹顺着发尾滑下去，"是不是最近吹风太猛了？"

"啊……"綾瀬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好像是。右京哥说我晚上洗头不吹干就睡，对身体不好。"

"那当然不好。"琉生笑了，眼睛弯弯的，"走，去我工作室。"

"诶？现在？"

"就修一下发梢，十分钟。"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不收你钱。"

綾瀬看着他那只白白净净的手，鬼使神差地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软，暖暖的，轻轻一拉就把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琉生的工作室在二楼尽头，推开门就是一股淡淡的花香。镜子擦得锃亮，洗护用品在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

"坐这儿。"他拍了拍洗发椅。

綾瀬坐下，椅子往后一仰，她"呀"了一声。

"别怕。"琉生笑着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温度可以吗？"

"……嗯。"

温热的水淋上头皮的瞬间，綾瀬舒服得差点叹气。琉生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指腹一下一下地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按在最酸的地方。

"呜……"她没忍住哼出了声。

"舒服吗？"

"嗯……琉生哥你手法太好了。"

"我给客人洗了三年头。"他低低地笑，"这算什么。"

"我们家工作室平时接客，"琉生一边冲泡沫一边说，"来过很多人。"

"哦？"

"有演员，有模特，有上班族。"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按着她的头皮，"每个人坐上来，第一句话都不一样。"

"都怎么说？"

"有人说'随便剪短一点就行'。"琉生笑，"有人说'我要变成像某某明星那样'。还有人一坐下就叹气，说'最近压力好大'。"

"……你都怎么回应？"

"我不回应。"他说，"我只是听着。"

"听着？"

"嗯。"琉生的声音很轻，"坐在洗发椅上的人，防备心最低。因为他们看不见我，只能闭着眼。所以很多人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綾瀬："……"

"我听过离婚的。听过失恋的。听过老板骂人的。"他说，"听得最多的，是'我好累'。"

"……那你不累吗？"

"我？"他笑了，"我还好。因为我知道，那些话，他们转头就忘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在跟我说。"琉生把冲干净的头发用毛巾包起来，"他们是在跟自己说。"

綾瀬："……"

她突然觉得，这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八男，比她想象的要懂得多。

"那我呢？"她问，"我坐在这儿，你听到了什么？"

琉生的手顿了一下。

"你？"

"嗯。"

他绕到她身后，把毛巾从她头上取下来。镜子里，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都没说。"

"诶？"

"从坐上来到现在，"琉生拿起梳子，"你一句话都没多讲。你只是在叹气。"

"我叹气了吗？"

"嗯。"他把梳子伸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叹了三次。"

綾瀬："……"

"你是不是，"琉生的声音很轻，"其实也很累？"

綾瀬："……"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被十三个人围着，"琉生替她说了，"其实很辛苦吧？"

綾瀬："……"

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还好。"她小声说。

"不用勉强。"琉生把吹风机打开，"在我这里，你不用装。"

热风"呼呼"地吹起来。

"对了，"琉生一边吹一边问，"你平时，都是自己吹头发吗？"

"对啊。"

"以后别了。"他说，"发梢要顺着吹，逆着吹会毛。你本来发质很好，别糟蹋了。"

"嘿嘿。"

"真的很好。"琉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软，又有光泽，摸上去……像丝绸。"

綾瀬的耳朵有点热。

"我给很多人做过头发。"他继续说，"女演员，模特，头发看起来都很好。但那种好是假的，是烫出来的、染出来的、养出来的。"

"那我的呢？"

"你的不一样。"

琉生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她的头发包住，轻轻按干。他绕到她身后，让她坐直，然后站在镜子后面，看着镜子里的她。

"你的头发，"他拿起梳子，从发梢一点点往上梳，"是被人爱着的那种好。"

綾瀬愣了一下。

"诶？"

"被人爱着的人，头发是会发光的。"琉生的梳子很慢，一下一下，"心情好，睡得香，有人惦记着，头发自然就好。"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

"对吧？"

綾瀬忍不住笑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半干地披着，脸红扑扑的。

"被十三个哥哥爱着？"她故意逗他。

琉生的梳子停了一下。

"……也包括我吗？"

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吹风机的声音盖过去。但綾瀬听见了。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镜子里，琉生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她，没有平时那种温柔的笑意，而是——一种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安静的认真。

"琉生哥……"

"好了，吹头发。"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啪"地打开吹风机。

热风"呼呼"地吹起来。琉生站在她身后，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撩起来。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凉的，綾瀬缩了一下。

"冷？"

"不、不冷。"

"别乱动。"

他吹得很仔细，发根吹蓬，发梢顺直。吹到一半，他突然把吹风机调小，凑到镜子前，用梳子把她脸颊旁边的两缕头发卷了一下。

"这样。"他说，"你脸小，这个弧度好看。"

"……谢谢。"

"不客气。"

他关掉吹风机，把镜子转过来对着她。

綾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衬得她脸更小了。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比平时好看了一点。

"怎么样？"

"好好看。"她诚实地说，"琉生哥你好厉害。"

"那当然。"他笑了，又恢复成平时那个温柔的琉生，"我可是专业的。"

他把她垂到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秒。

"綾瀬。"

"嗯？"

"下次……"他顿了顿，"下次头发长了，还来我这儿。"

"好呀。"

"不收钱。"

"那怎么好意思。"

"你要是过意不去，"琉生歪头想了想，"下次做蛋糕的时候，分我一块。"

"就这个？"

"就这个。"

綾瀬笑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仰头看他。

"琉生哥。"

"嗯？"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琉生的睫毛颤了一下。

"……哪个？"

"'也包括我吗'那句。"綾瀬看着他的眼睛，故意拖长音，"琉生哥希望我的回答是什么？"

琉生："……"

他的脸"唰"地红了。

这个平时说话轻声细语、永远游刃有余的琉生，此刻红得像个被人抓包的高中生。他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吹风机的线。

"我、我那个是——"

"嗯？"

"是取材！"他强行找补，"我是说，作为家人的那种——"

"哦——"綾瀬拖长音，"家人啊。"

"对！家人！"

"那好吧。"她笑着耸耸肩，转身往门口走，"那我下次只给右京哥和雅臣哥做蛋糕，不给琉生哥做了。"

"诶？！"琉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

"因为琉生哥把我当家人呀。"綾瀬回头，眨眨眼，"家人的话，就不用特意分蛋糕了吧？"

琉生："……"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綾瀬憋着笑，等了他三秒。

"逗你的。"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琉生哥那份，永远留最大的。"

她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琉生还站在原地，手举在半空，脸红红的，看着她。

"綾瀬——"他突然叫住她。

"嗯？"

他张了张嘴。

"……路上小心。"

"嗯。"

綾瀬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上，她靠在墙上，捂住自己跳得飞快的胸口。

"被人爱着的头发……"她小声嘀咕，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骗人。"

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楼下传来右京的声音："綾瀬！下来吃水果！"

"来了——"她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头发，下楼。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撞见站在那儿的梓。

梓手里端着一杯什么，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上扫过，眼神微微变了。

"……琉生给你做的？"

"嗯！好看吗？"

梓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好看。"

他把手里那杯东西递给她。是热可可。

"……刚泡的。"梓别过脸，"你刚吹完头发，喝点热的。"

"谢谢梓哥。"

綾瀬接过来，捧着杯子，抬头冲他笑。

梓的耳尖，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