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枣的摩托车

周六。

绫濑一大早就被引擎声吵醒了。

"嗡——"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低沉，有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她"唰"地坐起来。

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下楼。

推开后门——

枣正跨在他那辆黑色的摩托车上，戴着手套，正在调后视镜。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

"枣哥？"

枣抬头。

他看见她，顿了一下。

"……早。"

"早。"绫濑走过去，蹲在摩托车旁边，"好帅。"

枣："……"

他没说话，继续调后视镜。

绫濑抬头看他。

他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线很利，眼神淡淡的，像什么都不在意。

"你要出门？"

"嗯。"

"去哪？"

"随便转转。"

"哦。"

绫濑蹲在车边，看着他。

枣调完后视镜，转头看她。

"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看你骑车。"

"……"

"好看。"

枣："……"

他别过脸，发动车子。

引擎"嗡"地一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我走了。"

"嗯。"

枣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

滑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

绫濑还蹲在原地，看着他。

"……"

"女孩子。"枣突然开口。

"嗯？"

"坐后面会害怕。"

绫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

"我不怕。"

枣："……"

他皱眉。

"风很大。"

"我不怕。"

"会冷。"

"我不怕。"

"……"

"而且。"绫濑走过去，踮起脚，"我想坐。"

枣："……"

他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一脸"你别想拒绝我"的表情。

"……你没戴头盔。"

"你有备用的吗？"

"……"

枣沉默了一下。

他从车座下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半盔。

"戴上。"

"好！"

绫濑接过来，"啪"地扣在头上。

她不会调，扣带在下巴下面晃。

枣："……"

他关掉引擎，下车。

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他低下头，手指很笨地帮她扣扣带。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下巴。

绫濑："……"

她屏住呼吸。

"……好了。"枣退开一步，"上车。"

"嗯！"

绫濑绕到车后面，跨上去。

她坐在后座，手不知道往哪放。

"抓稳。"枣说。

"抓、抓哪？"

"我衣服后面。"

"哦。"

绫濑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他皮夹克的衣角。

只抓了一点点。

"……"

"抓好。"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然摔了。"

"嗯。"

她稍微抓紧了一点。

"再紧一点。"

"……"

绫濑："……"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皮夹克很硬，硌得她脸有点疼。

但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隔着一层皮夹克，"咚咚咚"地，很快。

绫濑："……"

她愣了一下。

枣哥的心跳，好快。

"……"

她偷偷笑了。

"走了。"

枣重新发动车子。

引擎"嗡"地一声。

车子慢慢往前滑，然后越来越快。

风"呼"地从耳边刮过。

绫濑"哇"了一声。

"怎么样？"枣在前面喊。

"好快！"

"怕不怕？"

"不怕！"

"……"

枣没说话。

但绫濑感觉，他的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两边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海。

"海边？"绫濑喊。

"嗯。"

枣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到了。"

"哦！"

绫濑跳下车，摘下头盔。

海风"呼"地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跑到栏杆边。

海是深蓝色的，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好漂亮——"

枣把车停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也摘了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

"你常来这里？"绫濑问。

"嗯。"

"一个人？"

"嗯。"

"为什么来？"

"……安静。"

"哦。"

绫濑靠在栏杆上，看着海。

枣也靠在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把海浪的声音送过来，"哗啦——哗啦——"。

"枣哥。"

"嗯。"

"你平时——"绫濑想了想，"都一个人？"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

"为什么？"

"……"

枣沉默了一下。

"一个人，"他说，"不用说话。"

"……"

绫濑："……"

她转头看他。

他侧脸还是那么硬，眼神淡淡的。

但她突然觉得，他其实不是"不想说话"。

他是——

"不知道说什么"。

"枣哥。"

"嗯。"

"你——"绫濑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不太会和人相处？"

枣："……"

他皱眉。

"不会。"

"那你为什么——"绫濑看着他，"总是一个人？"

"……"

"因为家里太吵？"

"……嗯。"

"哦。"

绫濑："……"

她明白了。

十三个兄弟，十三张嘴，十三双眼睛。

对一个不擅长说话的人来说，确实太吵了。

"那——"绫濑笑了一下，"你现在不觉得吵吗？"

枣："……"

他转头看她。

"你在。"他说。

"嗯？"

"你在的时候。"枣看着海，"不吵。"

绫濑："……"

她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你说话，"枣顿了一下，"不多。"

"……"

"而且——"他声音更低了，"你说话的时候，我听得见。"

绫濑："……"

她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热了。

"枣哥……"

"嗯。"

"你——"绫濑不知道说什么，"你这句话——"

"哪句？"

"就是——'我听得见'那句。"

"嗯。"

"你知不知道，"绫濑小声说，"这句话很犯规？"

枣："……"

他愣了一下。

"犯规？"

"嗯。"

"为什么？"

"因为——"绫濑别过脸，"因为我会当真。"

枣："……"

他沉默了。

他看着海，很久没说话。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海面的金色变成了橙色，又变成了紫色。

"绫濑。"

"嗯？"

"我——"枣顿了一下，"我不擅长说话。"

"我知道。"

"所以我说的话——"他转头看她，"都是真的。"

绫濑："……"

她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平时总是淡淡的，像没睡醒。

但这一刻，很亮。

亮得像海面的夕阳。

"……"

"枣哥。"

"嗯。"

"谢谢你带我来。"

"嗯。"

"以后——"绫濑犹豫了一下，"还可以来吗？"

"嗯。"

"真的？"

"嗯。"枣说，"下次我提前跟你说。"

"好！"

枣："……"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转身，走回摩托车那边。

"走吧。"他说，"天黑了。"

"嗯。"

绫濑跟过去。

她重新跨上车后座。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只抓一点点衣角。

她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皮夹克还是那么硬。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

绫濑偷偷笑了。

"抓好。"枣说。

"嗯。"

"走了。"

引擎"嗡"地一声。

车子慢慢往前滑。

风又"呼"地从耳边刮过。

绫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眼睛。

"……枣哥。"

"嗯？"

"你——"绫濑小声说，"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我在的时候，不吵。'"

"嗯。"

"我也是。"绫濑说，"你在的时候，我也不害怕。"

枣："……"

他没说话。

但绫濑感觉，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

他的手，从车把上挪下来，轻轻按在她环在他腰上的手上。

只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又收回手，继续握车把。

绫濑："……"

她的心跳，"咚"地漏了一拍。

她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蹭在他脖子上。

枣："……"

他又僵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没躲。

——

车子开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枣把车停在车库。

绫濑跳下车，摘下头盔。

"谢谢枣哥！"

"嗯。"

"今天——"绫濑笑了一下，"很开心。"

"嗯。"

"下次——"

"嗯。"

"下次还来。"

枣："……"

他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浅梨涡。

"……嗯。"他说。

"那我上去了。"

"嗯。"

绫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

枣还站在摩托车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

"……"

"枣哥？"

"绫濑。"

"嗯？"

"下次——"他顿了一下，"你可以抓得再紧一点。"

绫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呀。"

枣："……"

他别过脸，"嗯"了一声。

绫濑推门进屋。

她不知道的是——

枣一个人在车库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按过她手的那只手。

他慢慢攥成拳。

"……真是的。"

他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绫濑房间的窗户。

灯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

屋里。

绫濑靠在门后，捂住自己的脸。

脸烫得能煎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

她慢慢攥成拳，把它贴在自己胸口。

"……'再抓一点也可以'。"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绘麻的消息已经刷了一屏。

绘麻：[你去哪了？]

绘麻：[我买完牛奶回来你不在]

绘麻：[枣哥也不在]

绘麻：[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绘麻：[你和枣哥？？？]

绘麻：[？？？？？？？]

绫濑："……"

她"噗"地笑出来。

她打字。

绫濑：[我和枣哥去海边了。]

绘麻：[！！！！！！]

绘麻：[他载你？？？？]

绘麻：[他的摩托车后座从来没有人坐过啊！！！]

绘麻：[！！！！！！！！！]

绫濑：[嗯。]

绘麻：[……]

绘麻：[绫濑。]

绘麻：[你完了。]

绘麻：[你真的完了。]

绘麻：[这十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了。]

绫濑："……"

她看着手机，笑了。

她打字。

绫濑：[嗯。]

绫濑：[我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

她想起枣刚才按在她手上的那一下。

很轻。

很短。

但很烫。

"……真是的。"

她小声说。

"话都说成这样了。"

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心跳还是很快。

她闭上眼。

明天早上，餐桌上应该又会有一杯热可可。

晚上，光哥应该又会在笔记本上写她。

椿哥应该又会自恋地凑过来。

而枣哥——

他应该又会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在院子里"嗡——"地一声发动。

绫濑笑了。

"……这日子，真有意思。"

她小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

院子里，枣靠在摩托车上，又坐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和那天晚上，梓在阳台上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

他发动车子，"嗡"地一声，又熄了。

他又发动，又熄。

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把头盔扣在车把上，转身进了屋。

"……真是的。"

他又自言自语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耳朵尖，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