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寓的十三层

猫眼里面，那女人抬起的脸，是一张完完全全的白纸。

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平整的白纸糊成的面庞，连一丝褶皱都几乎看不见。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往下沉，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贴身的衣服。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身体下意识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门外的“女人”还在敲门，咚咚咚，节奏不疾不徐，可那声音已经不再是活人那种清脆的叩击，听着像是硬纸板在撞木门，沉闷又空洞。

“林晚女士，开门啊，我来看房子。”

声音依旧是年轻女生的语调，可细细听去，里面没有活人该有的气息，就像是录音机反复播放出来的录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我攥紧拳头，心脏疯狂狂跳。

方才中介跟我说，是一个活人租客晚上要过来看房。可现在站在门外的，根本就不是人。

是纸人。

是和老宅二楼架子上那些无脸纸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想起公寓居住守则第二条：夜里听到门外有敲门声，不要开门，无论门外是谁的声音，都不要应答。

我牢牢记住这条规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动也不动，就站在门后，隔着一道木门，和门外那个纸人租客对峙。

门外的敲门声持续了很久。

一遍又一遍，咚咚、咚咚。

楼道里的声控灯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惨白的灯光一闪，黑暗又瞬间吞没走廊。灯光亮起的瞬间，我又飞快瞟了一眼猫眼。

那纸人依旧站在门口，垂着双手，白纸的脸庞对着猫眼的方向，就好像它清清楚楚知道，我正在门后看着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终于停了。

走廊里陷入死寂。

我依旧不敢放松，贴着门板，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离开。

它没有走。

就静静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屋子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好几度。我低头看向茶几上那张打印出来的公寓居住守则，纸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第七条，不要在凌晨三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第六条，如果看见楼道里穿着纸衣裳的人影，立刻回到家中锁好门窗，不要对视。

我现在，已经撞上了第六条。

我死死盯着房门，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飞快回想姑婆留下的日记碎片。

“公寓那边，住的不全是人。”

原来这句话不是吓唬人的。

这栋老公寓里面，混进来了纸扎做出来的东西。

我不敢一直盯着猫眼，生怕再看见什么恐怖的画面，缓缓挪开身子，退到客厅中央。我把屋子里所有能锁的锁扣全部扣上，反锁大门，又搬过来客厅沉重的实木茶几，死死抵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电梯运行的声响。

嗡嗡——哐当。

老旧电梯机械运转的噪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这栋公寓楼一共十二层，按照规则，根本不存在十三楼。

可电梯的声音，却在持续往上运行。

我走到客厅窗边，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拉着，我不敢拉开，只能微微掀开一道细细的缝隙，往外偷偷望去。

楼下的楼道窗户透进来微弱的路灯光线。

电梯的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上跳。

一、二、三、四、五……一直跳到十二。

十二层的数字亮起之后，电梯没有停下。

数字继续往上跳动，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3”。

十三层。

规则第一条白纸黑字写着：这栋楼没有十三楼，如果你在电梯里看见十三层按钮，千万不要按下。

电梯停在了不存在的十三层。

紧接着，电梯门“嗤”的一声，缓缓打开。

我隔着窗帘缝隙，看不见电梯里面的景象，只能听见，电梯门打开之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是纸张摩擦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里面翻动、裁剪纸片。

沙沙，沙沙。

声音断断续续，顺着楼道飘进我的屋子里。

我的脖子猛地一凉，下意识伸手摸向脖子上那枚旧银锁。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稍稍压下我心底翻涌的恐惧。

这枚银锁，从我出生就戴在身上，姑婆的日记里特意提过，这是保命的物件。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动静。

不是敲门声。

是拖拽东西的声音。

哗啦——哗啦。

像是一大叠纸，在地面上被慢慢拖动。声音就在我家门外的走廊，离我的房门近得可怕。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再去窗边偷看，后背紧紧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拖拽纸张的声音慢慢走远，朝着楼梯的方向挪动。

听动静，那个纸人租客，好像离开了我家门口。

可我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我拿出手机，想要给中介打个电话质问。我要问清楚，到底是谁安排的这个租客，为什么过来的是一个纸人。

可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只有孤零零一格。

信号极其微弱，电话根本拨不出去。

微信消息也发送失败，网络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这栋公寓，连手机信号都在被干扰。

我环顾这间屋子。两室一厅，家具落满灰尘，墙角的墙皮大片剥落，墙壁缝隙里面，隐约能看见塞进去的碎纸片。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卧室门。

卧室同样昏暗，床上铺着旧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面是一张老旧照片，照片上是姑婆年轻时候的模样。

姑婆站在一间纸扎作坊里，身后堆满竹篾、彩纸，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剪纸剪刀。照片的角落，还摆着几个半成品纸人。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公寓的十三层，藏着不该存在的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姑婆竟然早就知道十三层的秘密。

她明明很少提起这套公寓，却偷偷留下了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放回床头柜，转身看向阳台。阳台的窗户也被厚窗帘盖住。我想起规则第七条，凌晨三点不能拉开窗帘看窗外。现在还没到凌晨，可我依旧不敢轻易拉开。

就在我四下打量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动静。

是隔壁房间，也就是四楼的邻居。

公寓守则第八条写得清清楚楚：本公寓没有四楼的邻居。如果你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当做没有听见。

可现在，隔壁墙壁另一边，传来了细细碎碎的折纸声响。

咔嚓，咔嚓。

剪刀剪纸的声音，和老宅院子里，姑婆日记记载的夜半剪纸声，一模一样。

声音很近，仿佛就隔着一堵薄薄的墙。

还有女人低声的呢喃，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我浑身汗毛倒竖。

这栋公寓根本没有四楼邻居，那隔壁的声音，到底是谁发出来的？

我不敢去敲隔壁的门，规则第四条明确写着，半夜听见隔壁折纸剪纸声响，不要去敲邻居房门。

我只能死死捂住耳朵，强迫自己不去听那声音。

可那剪纸声，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我的耳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

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

公寓楼里的电梯又开始运转。嗡嗡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我听见电梯缓缓下落，从十三层，一路往下。

十三层的数字消失，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最后停在了四楼。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活人脚踏实地的脚步声，是轻飘飘的，仿佛纸片摩擦地面的动静。

脚步声，慢慢朝着我家门口走来。

我的心脏骤然收紧，我死死抵在门后的茶几，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那个纸人，又回来了。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外。

没有敲门。

但是我能清晰感觉到，门外有东西，正贴着门板，隔着一层木头，在窥探屋子里面的我。

我不敢发出任何动静，缩在客厅角落，目光死死盯着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动静消失了。

可我不敢放松，我知道，这栋公寓的危险，远远不止一个纸人租客。

我想起姑婆的遗嘱，两套宅子，老宅和公寓。

老宅有地下室，有不能画眼睛的纸人；公寓有不存在的十三层，有不存在的邻居，到处都是要命的规则。

姑婆为什么要把这两处凶宅全部留给我？

仅仅是因为我是她唯一的亲属吗？

这里面一定藏着别的缘由。

我低头看向茶几上那张打印出来的公寓守则。

纸张的最底部，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我刚才匆忙看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行小字写着：规则会变，不要完全相信纸上写的一切。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后背一阵发凉。

规则会变？

也就是说，我手里这份居住守则，并不是永远生效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上面写的禁忌，就会发生改变。

那我该相信什么？

就在我盯着这行小字发呆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微弱的信号短暂恢复，弹出来一条陌生短信。

发件人号码完全是乱码，看不到归属地。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不要留在公寓。尽快回老宅。地下室的锁，不是用来挡住外面的东西，是用来锁住里面的东西。

我猛地浑身一震。

地下室的锁，不是挡外面，是锁里面。

姑婆遗嘱写的是入夜不要打开地下室的灯。

我之前一直以为，地下室里面藏着外面闯进来的邪祟，所以不能开灯。可这条短信告诉我，锁，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关在地下室，不让它跑出来。

那地下室里面，到底关着什么？

短信看完，手机信号再次彻底断掉，屏幕直接变成无服务。

我攥着手机，手心冰凉。

是谁发来的短信？是姑婆？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就在这时，屋子里面的灯，猛地闪烁了几下，全部熄灭。

整间公寓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路灯余光。

黑暗之中，我听见，客厅的墙角，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响动。

沙沙——

我浑身僵住，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墙角。

昏暗的微光之下，我看见，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没有五官的白纸纸人。

它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我的屋子里。

纸人的身子微微倾斜，空白的脸庞，正对着我。

我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想起老宅的规则：若是看见没有脸的纸人站在墙角，千万不要和它对视。

我拼命移开视线，不敢去看那张空白的脸。

可就在我挪开目光的刹那，我听见身后，传来了电梯到达四楼的提示音。

“叮——”

老旧电梯的响声，在死寂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走廊的楼道灯，全部亮起。

门外，传来了电梯门打开的声响。

还有，许许多多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不止一个纸人。

许许多多的纸人，正在从电梯里面走出来。

沙沙，沙沙。

无数纸片摩擦地面的声音，源源不断，朝着我家门口涌过来。

我死死抵着门后的茶几，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我这才明白过来。

那个十三层，根本不是普通的楼层。

那是纸人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