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薄薄的晨雾蒙住街边楼宇,楼下早点铺蒸笼掀开,白蒙蒙的热气混着豆浆与油条的香气漫到街巷。阮棠一夜都睡得浅,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万能墙那三张照片。落日把秦聿的侧脸染成暖金,香樟树叶在他肩头摇晃,那帧画面像是烙在了意识里,哪怕沉入睡眠,也挥之不去。
闹钟尖锐的声响刺破朦胧,她猛地睁开眼,睫毛轻轻颤动,好一会儿才彻底从混沌的梦境抽离过来。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淌进来,在地板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痕。她没有急着拿手机,坐在床边愣神几秒,昨夜那种酸涩又隐秘雀跃的情绪还残留在心口,只要稍微回想,就会轻轻泛起涟漪。
她起身拉开窗帘,微凉的晨风扑在脸上,吹散一室闷意。洗漱的时候,镜子里映出自己淡淡的眉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心里清楚,那些照片终究不属于她,那是别人镜头下捕捉到的瞬间,不是专属于她的回忆。可理智归理智,心底那点贪念,却很难完全压下去。
坐到书桌前,指尖悬在手机上方,犹豫了很久才按下解锁。点开那个特意新建、连命名都刻意普通的文件夹,三张照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阮棠没有放大,只是飞快扫过一眼。只要点开,就又会跌进那些没有结果的念想里。
一想到秦聿已经去往千里之外的京城,他们之间隔了遥远的距离,连偶然擦肩而过的机会都彻底消失,心口便闷闷地往下沉。从前同在一所校园,至少还能远远望见,如今只剩别人抓拍留下的影像,供自己偷偷怀念。这份心事不能和任何人倾诉,就连最好的朋友苏晴,她也不愿全盘托出。说出来,好像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就会被摊开,变得廉价又难堪。
她迅速退出相册,把手机倒扣在书桌角落,强迫自己收回心神。翻开课本,摊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晨读背诵。可思绪总忍不住飘远,手里写着演算步骤,脑子却会不受控制想起香樟树下的那道侧影。草稿纸上,会无意识画出浅浅的轮廓,回过神,又立刻拿橡皮狠狠擦干净,直到纸面变得模糊,不留一丝痕迹。
早饭吃得草草,嘴里尝不出太多味道。背上帆布书包出门,走在上学的路上,街边来往都是赶去学校的同龄人,喧闹的人声将她包裹。旁人都在为眼下的高中生活奔走,只有她,还在频频回望一段已经落幕的少年际遇。她把那个秘密牢牢锁在手机文件夹,也锁进自己心底,装作一切如常,融进熙熙攘攘的上学人流。
千里之外的京城,同样迎来破晓。
秦聿在自己的私人公寓醒来,窗外是京城鳞次栉比的高楼。宿夜没有回秦家主宅,沙发上还随意散落着昨夜脱下的外套,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争吵过后的疲惫与压抑。
昨夜那场对峙依旧清晰地盘旋在脑海。秦家在外风光无限,京圈里人人都要给几分薄面,所有人都羡慕他秦聿,出身优渥,天资出众,少年保送,前路坦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光鲜的身份是枷锁。父亲早已把他一生的道路全部规划完毕,读什么专业,结交哪些人,将来和哪家千金联姻,每一步都被算计妥当。在家族的逻辑里,他这个人本身的意愿无足轻重,他是秦家培养出来的棋子,要用来稳固家族的人脉与地位。
“你不能只顾着自己喜好,你的婚姻、前途,都和秦家绑在一起。”父亲冰冷强硬的声音一遍遍回响在耳边。母亲夹在中间,从来不会真正站在他这边,只会反复劝他懂事、顾全大局,劝他体谅长辈苦心,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长久以来,他一直做那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少年。收敛脾气,克制欲望,读书拔尖,待人疏离得体,活成长辈口中完美的样板。可越是顺从,被攥得就越紧,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在一点点被剥夺。积压了数年的委屈和愤懑,在昨晚彻底爆发。他不想接受利益联姻,不想按照父亲写好的剧本过完一生,争执到最后,沟通已经变成徒劳,再多辩解都是徒劳。他不愿继续困在那座富丽堂皇却喘不过气的宅邸,抓起外套,不顾身后的呵斥,深夜驱车离开。
门铃叮咚响起,是家里派来的管家,提着精致的早餐与换洗衣物,还捎来长辈看似退让实则寸步不让的传话。嘴上说愿意好好谈,核心却依旧要求他服从家族安排。
秦聿靠在沙发上,没有动桌上的餐食。心底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原来乖巧懂事、步步优秀,并不能换来半分自由。既然做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得不到想要的选择权,那他索性打碎这个人设。
往后,他不再激烈地去争辩反抗。争辩只会换来无休止的说教与施压,那他就换一种方式对抗。
他开始周旋于各式各样的聚会饭局,应付京圈形形色色的同龄人。学着虚与委蛇,说着场面客套话,接受旁人递过来的酒,参与热闹的派对。外人眼中,那个清冷自持的天才少年变了,变得散漫不羁,流连饭局,玩世不恭,活脱脱一副浪荡太子爷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浪荡,是一层厚厚的保护壳。他故意把自己塑造成纨绔子弟的模样,用旁人眼里的荒唐,消解家族对他的期待。长辈希望他做沉稳规矩的继承人,那他就表现得随性放纵,让家族的部分安排落空。用这种近乎消极的方式,争得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喘息空间。
热闹是演给外界看的,心底深处依旧是空落落的。很多个喧嚣散去的深夜,喧嚣落尽,只剩他独自一人。他尚且不知道,在遥远的小城,有一个叫阮棠的女孩,悄悄保存下他旧年的照片,把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妥帖安放。
旧时光定格在香樟与落日之下,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已经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1
作者大大,这章节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