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知悔方觉情深错,咫尺人心隔山河
夜深人寂,漱芳斋偏殿的烛火静静燃着,微光摇曳,将一室的沉默衬得愈发沉重。
紫薇的一番话,字字清明,句句戳骨,像一把温柔的利刃,剖开了永琪长久以来的自欺与偏执。他僵立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惨白的面容褪去所有血色,眼底仅剩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彻骨的悔恨。
他再也找不出半分辩驳的话语。
是啊,从来都不是小燕子变了。
那个敢爱敢恨、坦荡纯粹、永远一腔热忱待人的小姑娘,自始至终都没变。她会热心帮忙却不慎闯祸,会莽撞无知却本心善良,会受了委屈红着眼却从不存害人之心,这份鲜活赤诚,是初见时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珍宝。
变的从来是他。
是他深陷深宫,被礼教规矩层层束缚,被皇子身份步步裹挟,被朝野非议、宗室眼光渐渐磨平了年少的热烈。曾经那个可以为了小燕子对抗全世界、抛下所有荣华体面的少年阿哥,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深宫沉浮里,弄丢了最纯粹的初心。
如今的他,爱得权衡、爱得拘谨、爱得满身枷锁。
他盼着小燕子贴合深宫的规矩,盼着她端庄得体、无错无漏,盼着她成为人人称颂的合格五福晋,却唯独忘了,他最初心动的,本就是她不受束缚、肆意烂漫的模样。
“我……真的把她的真心,熬凉了。”
永琪喉间干涩沙哑,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颓然与绝望。
从前无数次争执、无数次苛责、无数次在她委屈落泪时依旧坚守规矩、站在她的对立面,一幕幕画面翻涌心头,清晰得刺眼。
她为了他,收敛起野性,学着屈膝请安,学着谨言慎行,学着压抑自己的天性,小心翼翼迁就着他的世界、他的身份、他的体面。哪怕次次受委屈,次次被指责,也从未真正怨过他,始终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呢?
他只会一味要求她改变,一味苛责她不够完美,一味怕她给自己惹来风波麻烦,将她所有的纯粹莽撞,都视作了负担与拖累。
紫薇静静看着他痛彻心扉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淡淡的释然与惋惜。她知晓,此刻的悔恨来得太晚,却也是他必经的醒悟。人心冷暖,缘分聚散,从来都不是一时对错,而是日积月累的寒心。
“五阿哥,哀莫大于心死。”紫薇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却无比清醒,“小燕子看似没心没肺,过往每次受了委屈,哭一场便忘了,依旧待你如初。可这一次不同,她看懂了取舍,分清了冷暖,心里那股非你不可的执念,已经淡了。”
永琪身子猛地一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怕风波,不怕非议,不怕深宫坎坷,唯独怕那个永远热烈奔向他的小姑娘,有朝一日会停下脚步,不再回头。
“我还有机会吗?”永琪抬眸,眼底盛满狼狈的祈求,褪去了所有皇子的矜贵架子,只剩下一个害怕失去挚爱的普通人,“紫薇,我改,我以后再也不苛责她,再也不用规矩束缚她,我放下所有体面顾虑,像从前一样护着她……我能不能弥补?”
面对他急切的追问,紫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看透缘分的淡然。
“人心寒了,从来不是一句改过就能回暖的。”
“你如今的醒悟,是对比皇上的偏爱而来,是事后愧疚的弥补。可小燕子需要的,从来不是你知错后的补偿,而是风雨当下义无反顾的守护。你次次缺席她的委屈,次次苛责她的纯粹,这些痕迹,早已刻在她心底。”
“更何况,五阿哥,你改得了一时,改不了一世。你的性子、你的身份、你未来的前路,早已注定你离不开深宫桎梏,放不下皇子身段。就算此刻勉强迁就,来日入朝参政、身负重任,骨子里的权衡与规矩依旧会重现,你们的矛盾,只会重蹈覆辙。”
字字句句,皆是实情,冰冷又通透,彻底击碎了永琪最后的奢望。
他无力辩驳,也无从辩驳。
连他自己都清楚,紫薇说得没错。他身在皇家,身不由己,储望缠身,朝野裹挟,他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肆意洒脱。他可以一时放下规矩,却一辈子逃不开皇家的责任与体面,终究给不了小燕子毫无顾忌、随心所欲的安稳。
“我懂了。”
良久,永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与祈求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与无力。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看清了他与小燕子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一次风波、一场误会,而是与生俱来的隔阂与心性注定的相悖。
皇阿玛的偏爱,是无惧礼法、无惧人言、无惧对错的全盘兜底,是护住她本心、纵容她天性的极致温柔。
而他的爱,永远带着条件、带着框架、带着权衡利弊的枷锁。
从前他嫉妒皇阿玛的特权,嫉妒皇上可以肆无忌惮偏爱小燕子,如今他才明白,他真正输的,从来不是皇权地位,而是那份纯粹无私、不求改变、全盘接纳的真心。
夜深露重,晚风穿窗,吹得烛火簌簌跳动,也吹凉了满室余温。
“我不逼她,也不勉强自己了。”永琪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偏执,只剩无尽疲惫,“或许……我们,迟早会自行走散。”
说完这句,他身形萧瑟,缓缓转身。
曾经意气风发、只为一人奔赴的五阿哥,此刻背影佝偻落寞,满身沧桑孤寂。每一步踏出,都沉重无比,像是踩碎了自己数年的情深执念。
他走出偏殿,立于庭院月色之下。
漱芳斋寂静无声,主殿灯火安暖,隔着一层窗纸,他却清晰知晓,里面那个他深爱数年的姑娘,已然对他渐渐心寒、慢慢疏离。
从此,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山海相隔。
是他依旧心系于她,却再也没有资格、没有底气、没有初心,去护她周全。
是咫尺庭院,两两相望,人心早已隔了万水千山。
他终于悔悟,却再也无从回头。
缘分至此,深情皆错,执念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