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初心尽失情难续,一语惊醒梦中人
长夜漫漫,深宫寂寂。
永琪自御道回廊伫立良久,满身月色寒凉,满心皆是自嘲与荒芜。白日慈宁宫的风波、自己当众的苛责、皇阿玛毫无底线的偏爱、以及小燕子那双盛满委屈与茫然的眼眸,一遍遍在心头翻涌,碾得他心口酸涩发胀,彻夜难安。
他今夜彻底看清了自己的不堪,也看清了自己与帝王之间隔着的天堑鸿沟。他再也找不回当初义无反顾的赤诚,只剩满身皇子架子、世俗顾忌与层层枷锁,可他依旧不愿相信,自己数年深情,终究会走到离心的地步。
心绪纷乱无解,他辗转反侧半晌,终是起身,踏着细碎月色,往漱芳斋缓步走去。
此刻夜色深沉,宫门皆闭,唯有漱芳斋庭院灯火微亮,透着几分温柔暖意。他知晓小燕子已然安歇,满心愧疚不敢惊扰她半分,唯独紫薇的窗棂还映着淡淡的烛光,显然尚未入眠。
唯有紫薇,通透睿智、心性澄澈,最懂小燕子,也最看清他与小燕子之间所有的纠葛缝隙。此刻满心迷茫、悔恨、慌乱的他,唯有找紫薇一问究竟,求得半句点拨。
守在院外的小宫女见是五阿哥前来,不敢阻拦,静静垂首退至一旁。永琪放轻脚步,踏入院中,轻轻叩响了紫薇的窗门。
窗扉轻启,紫薇一袭素色便服,眉目清淡温润,见是深夜到访的永琪,眼底并无半分诧异,唯有一片了然的沉静。
她早已看透今日风波背后藏着的人心冷暖、情分进退,也察觉到了小燕子今夜悄然冷却的心意。
“五阿哥深夜前来,可是有心事?”紫薇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平稳,听不出喜怒。
永琪步入屋内,周身带着深夜晚风的寒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颓然,往日的意气风发尽数消散。他站在屋中,沉默许久,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紫薇,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今日在慈宁宫,我不该当众指责小燕子,不该那般苛责她。我只是太怕她闯祸,太怕她触怒太后,太怕她在深宫之中步步遇险,可到头来,好像所有的错,都是我酿成的。”
他抬眸望着紫薇,眼底满是茫然与自责,像个弄丢了初心的孩童。
“我看着皇阿玛无条件护着她,看着他不问对错、只管兜底,我才发现,我从来都比不上皇阿玛。我护她,永远带着顾忌、带着约束,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她?”
连日的自我怀疑、深夜的自省愧疚、对比之下的难堪自卑,尽数压在他心头,让他彻底乱了分寸。
紫薇静静立在灯下,望着眼前神色颓败的永琪,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无意苛责,更无意嘲讽,只是字字恳切、句句通透,道出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唯独永琪看不清的真相。
“五阿哥,你没有配不配得上小燕子之说,只是你们,早已不再合适了。”
一句轻语,却重如千钧,狠狠落在永琪心头。
永琪身形一震,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不合适?我对小燕子的心意从来没变,我从未想过负她,我怎么会和她不合适?”
“不是她变了,是你变了。”紫薇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向永琪,毫不避讳,一语戳破根源,“从头到尾,小燕子一点都没变。她依旧是当初那个天真活泼、赤诚热烈、敢作敢当、一往直前的姑娘。她热心助人、纯粹无垢,闯祸皆是无心,犯错皆无恶意,她的性子,从初见至今,从未过半分更改。”
“变的人,是你,是你五阿哥。”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映着紫薇清冷坚定的眉眼,她缓缓细数过往,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当初你对小燕子一见倾心,爱上的恰恰是她这份不入世俗的鲜活。你爱她的天真烂漫,爱她的敢爱敢恨,爱她的无所畏惧,爱她不受礼教束缚、一往直前的坦荡。那时的你,为了这份鲜活,可以顶撞皇后、违抗祖制、不惧皇权压力。那时的你,觉得她所有的莽撞都是可爱,所有的跳脱都是珍贵。”
“可现在呢?”
紫薇语气微微沉敛,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如今的你,身居阿哥之位,浸淫深宫日久,被规矩、体面、身份、朝野非议层层裹挟。你再也容不下她的天性,她的活泼跳脱,在你眼里成了顽劣无知;她的无心失手,在你眼里成了屡教不改;她的热心莽撞,在你眼里,早已成了拖累你的负担。”
永琪脸色瞬间惨白,唇瓣微微颤抖,下意识想要辩驳,却字字哽在喉间,无从开口。
因为紫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不得不承认,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待小燕子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满心皆是偏爱与包容,如今眼底只剩规矩与挑剔。从前怕她受委屈,如今怕她惹麻烦;从前护她天性自由,如今逼她循规蹈矩。
“你心里,早已把她的存在,当成了牵累赘”紫薇看着他颓然的模样,继续缓缓说道,“你累了,倦了,怕了深宫的风波,怕了旁人的非议,怕了因为她一次次打破你的体面与安稳。所以她一出错,你第一时间不是心疼安抚,而是指责纠正;她一惹事,你第一时间不是替她兜底,而是怪她莽撞。”
“这不是对错,是心性变了。你的爱,早已被深宫的规矩、你的皇子架子、世俗的权衡,慢慢磨没了最初的模样。”
永琪心口剧痛,酸涩与悔恨翻涌成潮,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低声喃喃,满是狼狈:“我没有……我只是太怕她受伤,太怕她在宫里吃亏……”
“怕她受伤,不该是苛责她的理由。”紫薇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无比,“真正的爱护,是护住她的天真,而非磨平她的棱角;是替她遮挡风雨,而非在风雨里指责她为何惹来风雨。皇阿玛懂这个道理,唯独你,早已忘了。”
她望着永琪眼底的慌乱与悔恨,说出了今夜最决绝、也最真心的一段话,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五阿哥,你好好静下心,仔细想一想,你们到底合不合适。就凭你现在这样的心境、这样的相处方式、这样的爱意,我绝不放心把小燕子交给你。”
“小燕子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柔软,最容易委屈寒心。她为了你收敛锋芒、学习规矩、隐忍退让,一次次改变自己,只为贴合你的世界。可你从未为她放下过半分身段、半分规矩、半分顾虑。”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事事挑剔她、时时约束她、处处权衡利弊的爱人。她要的,是无论她好坏对错,都能义无反顾站在她身边,护她、信她、疼她的人。”
“而现在的你,给不了她这份安稳,给不了她这份纯粹的偏爱。”
一席话落,屋内彻底寂静无声。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永琪惨白颓败的面容,他浑身无力地僵在原地,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被紫薇这番通透直白的话语,彻底击碎、荡然无存。
原来从来不是小燕子不懂事,是他太过拘束。
从来不是她配不上深宫,是他早已配不上当初义无反顾爱着她的他。
更配不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他一再退让的纯粹姑娘。
夜风穿窗而入,携着深夜寒凉,吹得人心底阵阵发冷。
永琪静静伫立,满心荒芜,终于彻底明白——
他弄丢的,从来不是一段姻缘。
是他最珍贵的初心,也是最爱他的那颗赤诚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