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清去了城西。
王拐子不肯说的事,她知道还有一个人知道。城西那条街尽头有一间关了门的旧药铺,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了,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常年不见人进去。但王拐子以前提过一次,说“老陈还活着,就在城西”。
沈清敲了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门板后面传来一个很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老头的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找老陈。”沈清说。
老头打量了她一会儿。“你是谁家的。”
“沈素云的孙女。”
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开了门口。沈清走了进去。屋里很暗,有一股很浓的草药味。桌上摆着几本旧书,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墙角的炉子上坐着一只陶罐,正在冒热气。
老头在桌边坐下来,示意她也坐。沈清坐下来,没等他开口,先把那张地脉图摊在桌上。老头的目光落在图上,停住了。他伸出手,指尖在图面上慢慢滑过去,手指在抖。
“你爸给你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张图只有他画得出来。”老陈收回手,看着她,“你奶奶不让你下去。”
“她不在了。”
“我知道她不在。”老陈说,“她要是还在,你不会坐在这里。”
沈清看着他。“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门后面的东西。”
“守灵人到底在守什么。”
老陈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门下面压着的东西不会自己消失,它一直在。我们这些人就是替外面的人扛着。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下去。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那你为什么要拦我。”
“我没有拦你。”老陈睁开眼,“我只是告诉你,下去了可能回不来。你奶奶当年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她说‘别让我孙女下去’。我跟她说,‘她自己会选的。’她选了你,你选了她。你们家三代都是同一个选择。”
沈清把图收起来,折好。她站起来。老陈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要走,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本旧书后面摸出一样东西,用粗布裹着。他递给她。沈清接过来打开。是一根短杖和一串骨珠。短杖是木制的,很旧,表面被摸得油光发亮,杖头刻着一些已经看不太清的花纹。骨珠是白色的,每一颗都打磨得很光滑,用一根粗麻绳串着。
“杖是探路的。下面岔口多,路滑,你用杖探着走,踏实。”老陈把短杖推过来,“骨珠是你爸留下的。你妈编的。你带着它,就算是个念想。”
沈清把短杖拿起来,掂了掂。不重,但握在手里很有实感。她把骨珠串套在手腕上,珠子贴着皮肤,凉的。她把它们收好,看着老陈。
“你为什么不劝我。”
老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知道拦不住你。你爸下去的时候我拦过他,你妈下去的时候我也拦过。没用。你们家的人认准了一件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沈清把短杖和骨珠都收进随身的布袋里。她准备走的时候,老陈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奶奶走之前,来找过我。”
沈清停住了。
“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下来了,让我跟你说一句话。”老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低,“她说,‘你替我去陪他们。我守了这么多年,累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如果等不到,那就等不到。’”
沈清的手攥紧了布袋的带子。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呼吸平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老陈。”
“嗯。”
“你不用等我。你和我王叔,都别等。”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沈清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耳朵里的声音又回来了。但这一次不是那两个人的对话,是她自己的梦。梦里她坐在一桌饭菜前面,奶奶在厨房里忙着,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爸爸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她伸手去夹菜,筷子穿过了盘子,桌子散了,屋子塌了,她掉下去,掉进一片很冷很黑的地方,有人在下面喊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睛。天还没亮。她坐起来,把手腕上的骨珠转了转。珠子贴在皮肤上,慢慢暖起来了。
她下床,穿好衣服,把匕首别在腰上,把短杖握在手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奶奶在这间屋子里把她养大。灶台、菜地、那口井,都在院子里。她没有留恋。她把门带上,走了出去。
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昏昏黄黄的。她走到王拐子的院子外面。门关着,但灯还亮着。她没有敲门。她站在门口,对着那扇门低声说了一句:“王叔,我走了。你好好活着。”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她听见王拐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哑,像是刚刚哭过。
“沈清。”
她停住了。
“我不拦你了。”王拐子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沈清站在巷子里,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城西那条街。老陈的铺子前面,灯已经熄了。但门虚掩着,门缝里塞着一个小布包。沈清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磨得锃亮,中间的红绳已经褪色了。她把铜钱收进布袋里,继续往镇子外面走。
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透出来。那口井在镇子南边的老院子里。她推开院门,井口上的石板已经被人挪开了,绳子系在井沿上,垂在黑暗里。
她站在井边,看着下面那片黑。她知道,下去的每一步都不会轻松。她可能再也上不来。可能像她爸一样,留在某条岔路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可能像她妈一样,走进一条更险的路,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但她必须下去。因为她听见了。她听见了沈芸的声音,听见了父亲的呼吸,听见了母亲走远时的那声“别信耳朵,信脚”。那个声音追了她十八年,就是为了让她站在这里。
她把绳子绕在手上,把短杖插进腰间,油灯挂在脖子上,深吸一口气,翻身进了井里。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风灌进她的衣服,绳子在掌心摩擦出滚烫的疼。她往下滑,不断地往下,像是落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