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一点,照着她面前一小圈石壁。石道很长,很窄,她弯着腰往前走,短杖在前面探路,碰到岔口就停下来,摸着石壁上有没有刻痕。她父亲画的图上说,主路有刻痕,岔路没有。
她一边走,一边想。
为什么是我们家。奶奶的姐姐下去了,奶奶的丈夫下去了,奶奶的儿子下去了,奶奶的儿媳妇也下去了。现在轮到她。一家四口,一个都没留在上面。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这一根线要从她奶奶的姐姐开始,一直连到她身上。她没得选。从八岁听见那个声音起,她的人生就已经被这根线捆住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奶奶在里面是什么角色。那个声音说“她等了很多年”,是沈芸在下面等着。奶奶守了一辈子井口,是在替下面的姐姐看门。她活着的时候守着,她死了之后把担子交给了孙女。可她从来没跟沈清说过一句实话。她用“风把树根吹响了”骗了她十八年。她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替她挡住命运,让她晚一点面对这件事。
沈清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下去。因为她已经听见了,她回不去了。那个声音追了她十八年,就是为了让她站在这里。她现在站着了。
石道开始往下斜。她走得更慢了,短杖在前面点着,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迈出去。油灯的火苗开始变小了,她估算了一下,大概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她还有时间,但她得省着用。她把灯芯拨低了一点,光暗了,但还能用。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她停下来,把灯举高。石壁上没有刻痕。是岔路。她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两条路都黑着,看不见尽头。她想起父亲的话——“别信耳朵,信脚”。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左边那条路的地面是湿的,有水渗出来,说明前面可能有水。右边那条路的地面是干的,但踩上去有一层细碎的沙,走起来更稳。她选了右边。
她站起来,往右边走。石道变窄了,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肩膀擦着石壁,衣服被水汽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她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石道忽然宽了,面前出现了一个石室。和之前那间很像,但更大一些。石室中间有一块石台,石台上搁着一样东西。她走过去,油灯举高。是一块石碑,不大,上面刻着字。
她把灯凑近了看。字迹很旧,但还能辨认。“沈芸。守灵人。入此门者,勿回头。”
她站在石碑前面,看着那行字。沈芸。她奶奶的姐姐。这是她走过的路。这是她的标记。她到了沈芸曾经走过的某个地方。她把手贴在石碑上,石面冰凉。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她不能停。她要找的是她爸,她妈,还有那扇门。
与此同时,地面上。
周伟接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上个月出土的文物登记表。
电话是队里打来的,说城北靠近老矿区那一带,地表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缝,有村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裂缝底下有风灌出来,还有水声。周伟放下电话,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王拐子。
王拐子平时不来找他,但今天他来了。他站在周伟的工位前面,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伟注意到他那只不瘸的手在抖。
“城北那个裂缝,是不是真的。”王拐子开口就问。
“刚接到通知,还没去看。”
“别去。”
“王叔,你是有什么想法吗。”周伟看着他。
王拐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那口井,沈清下去了。她前天晚上走的,我拦不住她。”
周伟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站在那儿,看着王拐子的脸。那张老脸上有害怕,有懊悔,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执拗。
“她昨天没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王拐子说,“她往下面走,走远了,就不会轻易上来。”
周伟没有说话。他转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王拐子跟在他身后,一高一低地走,腿瘸着,但步子很快。
“你去哪儿。”
“城北那个裂缝。”
“你疯了。如果真是地脉异变,你去了也没用。”
“我没说我要去修。”周伟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了车。“我去找她。”
王拐子站在车门口,看着他。周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王叔,你上来吗。”
王拐子看着他,站了两秒。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来。
车子开出停车场,往城北的方向驶去。路上周伟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全是沈清。她在工位旁边低头收拾东西的样子,她从他身边绕过去的样子,她说“你忙你的”的样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早就决定了。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靠近的机会。她一个人走了。
他知道她去找什么。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但他还是要去找。
哪怕他只能在裂缝边上看一眼,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得去。
副驾驶座上的王拐子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道。他的手还攥着那顶旧帽子,指节发白。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开往城北那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