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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别去

听骨灵者

从井里上来之后,沈清在屋里躺了两天。

  王拐子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浑身湿透,手心磨得血肉模糊。他没问她下面有什么,也没问她见到了谁。他只是把她的手包扎好,给她灌了一碗热水,然后把她送回了家。

  沈清躺在床上,发了两天低烧。梦里全是声音和画面,碎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她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靠在石壁上,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去吧”。她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长发,在一条很窄的岔路上越走越远,没有回头。她还看见奶奶坐在灶台前面烧火,火钳停了一瞬,说“你听错了,风把树根吹响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她把枕头底下那个塑料袋抽出来,把册子和地脉图摊在桌上。灯亮了,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单位。

  她在镇上考古队的后勤组工作,负责整理出土物件的登记和存档。她跟队长请了长假,编了个理由。队长没多问,批了。她收拾工位的时候,周伟站在门口。

  周伟是队里最年轻的警察,跟考古队合作过几个项目。他个子高,说话不急不慢,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印子。他喜欢她这件事,队里人都看得出来。沈清也知道,但她没有回应过。她总是跟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远不近,一起吃饭的时候坐在他对面,出外勤的时候走在他后面半步。他递来的水她接,他讲的笑话她也听,但她从不单独赴他的约。

  “你请假了?”周伟走进来,站在她工位旁边。

  “嗯。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一点私事。”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收拾东西,没有看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沈清,你最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瘦了。开会的时候走神。这几天你几乎没跟我说过话。”

  沈清把抽屉里的东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她站起来,从他旁边绕过去。“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周伟没有拦她。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清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没有。”她说,“你忙你的。”

  她走了。周伟站在她工位前面,看着她空荡荡的桌子,站了很久。

  同一天下午,她去找王拐子。

  王拐子正在修鞋摊后面给人换鞋底。看见她走过来,手上的活儿停了。

  “你怎么不多躺两天。”

  “躺够了。”沈清在他对面站定,“我决定了。我再下去。这次走到底。我要去找我妈。”

  王拐子的手停在鞋底上。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担心,是恐惧。

  “不行。”

  “王叔。”

  “我说不行。”王拐子把手里的鞋底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爸下去了,没回来。你妈下去了,没回来。你奶奶守了一辈子,没敢下去。你下去干什么,送死吗。”

  “我见到我爸了。”沈清说。

  王拐子愣住了。

  “他没死。他还在下面,等一个人把东西带出去。”沈清把手放在胸口那张图上,“他把路画好了。我要顺着走下去。”

  王拐子沉默了很久。他弯下腰,把地上的鞋底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摊子上。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奶奶把井封了吗。”

  “怕我下去。”

  “对。但还有一件事。”王拐子说,“她封井,是因为下面那扇门不能开。你爸下去之后,那扇门动了一下。你奶奶守了一辈子,就是为了把那扇门按住。她死之前跟你说‘别挖’,不是怕你找到你爸妈。她是怕你把门打开。”

  沈清看着他。“所以我更得下去。”

  “下去干什么。”

  “把它关上。”

  王拐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我拦不住你。”

  “对。”

  “你要是下去了,你奶奶当年给你留的那句话就没有用了。”

  “她留的是‘别挖’。”沈清说,“她拦了我十八年。现在她走了,轮到我选了。”

  王拐子没有再说话。他蹲在鞋摊后面,低着头,肩膀塌下去,一高一低地缩在那里。沈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是周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穿着便服,肩上背着一个包,像是刚下班。他看到沈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跟王叔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他说,“你要下井。”

  沈清没有否认。

  “那口井下面有什么。”

  “跟你没关系。”

  “沈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你看着我说。”

  她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她见过,在梦里见过。那是一种“我知道你要去做一件我拦不住你的事情”的眼神。她不想再看到那种眼神了。

  “周伟。”她说,“你回去吧。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

  “你把我当什么了。”

  “同事。”

  他看着她。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同事。就只是同事。”

  沈清没有再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你回不来,我怎么办。”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把步子放平了一点,让自己走得稳一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奶奶在灶台前忙着,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爸爸靠在门框上。她伸手去夹菜,筷子穿过了盘子,桌子散了,屋子塌了。她掉进一片很冷很黑的地方,有人在下面喊她的名字。

  她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她坐起来,把放在床边的匕首拿出来,拔开鞘,看了看刃口。然后她把刀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今天她要准备。明天夜里,她就要走了。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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