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

毒蘑菇事件过去一周，213宿舍恢复了正常。

至少表面上是。

谢乔逢人就讲“我们宿舍集体中毒差点死了”，讲得绘声绘色，好像那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冒险。肖千喜绝口不提，别人问起就淡淡一句“吃坏东西了”。王莹更干脆，谁问都说“不记得了”。徐林最离谱，她坚称自己在幻觉里见到了奶奶，奶奶还夸她“带回来的蘑菇好”，所以她至今不觉得自己有错。

沈清晏跟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课去，下课回，不参加卧谈会，也不拒绝集体活动。谢乔觉得她“酷”，徐林觉得她“怪”，肖千喜觉得她“不简单”，王莹什么都没觉得，只是偶尔在她说话时多看她一眼。

周五晚上，沈清晏换了衣服出门。

黑色吊带，皮衣外套，牛仔裤，短靴。头发散下来，化了个淡妆，嘴唇涂得很红。她站在宿舍门口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和白天那个安静冷淡的沈清晏判若两人。

谢乔从床上探出头：“你出去玩啊？”

“嗯。”

“去哪？”

“酒吧。”

谢乔瞪大眼：“你刚出院就喝酒？”

沈清晏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烟盒，揣进兜里：“早好了。”

她拉开门出去。走廊里，徐林正端着盆从水房回来，看见她，吹了声口哨：“哟，沈大小姐这是要去祸害谁？”

沈清晏没理她，下楼了。

北清的夜晚很安静，但她去的不是学校附近那种学生扎堆的廉价酒吧。她打车去了城东，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私人会所，门口没有招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原主以前来过，沈清晏翻了原主的消费记录才发现这个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灯光很暗，音乐不吵，卡座之间隔着屏风。客人不多，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沈清晏扫了一眼，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

酒保认识原主，笑着打招呼：“沈小姐，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

“换一个。”她看了一眼酒单，指了一款威士忌，“这个，加冰。”

酒保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去调酒。沈清晏把烟盒放在吧台上，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抽烟。原主的身体不习惯，呛了一下，但她没咳，只是眯了眯眼，等那阵晕劲过去。

她需要这个。需要某种熟悉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酒端上来，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始观察四周。

她的目标很明确。原主手机里那张照片，背景就是这家酒吧。照片是开学前拍的，角落里杨澄的侧脸，坐在靠里的卡座，旁边是王莹和另外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原主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大概是想发朋友圈炫耀“我见到杨澄了”，但最后没发。

沈清晏喝完半杯酒的时候，门口进来了一群人。

五六个，男男女女，声音不大，但气场很足。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他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笑，像是刚听了个什么笑话。

杨澄。

沈清晏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低头喝酒。她不需要主动。她只需要出现在这里，然后等。

杨澄那群人果然坐进了靠里的卡座，和照片里一样的位置。酒保过去招呼，杨澄点了一瓶酒，然后靠在沙发上，随意地扫了一圈店里。

他的目光在吧台方向停了一下。

沈清晏感觉得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旁边的吧台位置有人坐下来。

“一个人？”

声音很近，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沈清晏偏过头，杨澄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吧台上，侧着身看她。灯光打在他脸上，确实好看，那种从小被夸到大的好看，带着天然的自信和一点漫不经心。

沈清晏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喝酒。

杨澄没被冷落过，或者说很少被这么冷淡地对待。他笑了一下，又说：“我请你喝一杯？”

沈清晏放下酒杯，看向他。

“你这杯酒，”她说，“是想请我，还是想打听我刚才和酒保聊了什么？”

杨澄的表情顿了一瞬。

他确实注意到了。进门的时候，他看见这个女生和酒保聊了一会儿，酒保还给她指了一下里面卡座的方向。他当时没多想，但现在被她这么直接点破，他反而来了兴趣。

“你看见了？”他说。

“你进门就看了吧台一眼，”沈清晏转着酒杯，“然后过了十分钟才过来。中间这十分钟，你在想怎么开口。”

杨澄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挺有意思。”

“你挺没意思的。”沈清晏端起酒喝了一口，“搭讪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也不嫌腻。”

杨澄被怼了，但不恼，反而坐正了身子，认真看她：“那你教教我，该怎么搭讪？”

沈清晏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原主手机里那张照片。原主想认识他，想得不得了。但她不是原主。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被他看上，是为了从他嘴里拿到东西。

“你叫什么？”她问。

“杨澄。”

“杨家的？”

杨澄挑了一下眉：“你知道？”

“知道一点。”沈清晏把酒杯放下，转过身正对着他，“你家在北清的关系，主要在教育和文化口，对吧？”

杨澄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清晏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我家里最近想在北清做点事，缺个熟人。你要是方便，改天聊聊。”

杨澄看着她转烟的动作，看了两秒。

“你是哪个学校的？”

“北清。大一。”

“大一？”杨澄有点意外，“你看着不像。”

“你看着也不像会坐在吧台跟人搭讪的人。”沈清晏把烟收起来，站起来，“我先走了。你要是想聊，让酒保传话。”

她拿起外套，从他身边走过。

杨澄坐在吧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过了几秒，他转头问酒保：“她谁啊？”

酒保擦着杯子，头也没抬：“沈家的。沈庭远女儿。”

杨澄靠回吧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庭远。那个从体制里出来做能源的，最近在圈子里动静不小。

他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口。

有点意思。

沈清晏走出酒吧，站在巷子里，呼出一口气。

夜风很凉，她裹紧皮衣，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这次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

杨澄上钩了。至少，他记住她了。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光很暗，照不亮整条巷子。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对话。没露怯，没讨好，也没把他推远。刚刚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林在群里发消息：“沈清晏！你什么时候回来？谢乔说她要等你回来才睡，她怕你被坏人拐走！”

下面谢乔秒回：“我没有！是徐林自己说的！”

肖千喜：“……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明天有早课。”

王莹没说话。

沈清晏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她打字：“半小时。”

然后收好手机，把烟抽完，往巷口走。

她没看见，酒吧门口，杨澄靠在门框上，远远看着她走出巷子，直到背影消失。

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沈清晏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沈庭远：“明天回家吃饭吗？保姆炖了汤。”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回。”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往后流。她靠在后座，闭上眼。

杨澄那边，明天让酒保递个话就行。不急。

她有耐心。

上辈子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东西，这辈子不会更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