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

第二天下午，沈清晏站在沈氏集团大楼的电梯里。

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这身衣服是原主衣柜里翻出来的，原主买它大概是为了拍照片，吊牌都还在。穿在她身上，风格全变了。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门开，走廊尽头是会议室。

沈庭远站在会议室门口等她。五十出头，鬓角有些白，但身板挺直，眉眼间有种从体制里带出来的沉稳。他看见女儿从电梯里出来，愣了一下。

眼前的沈清晏，和他记忆里那个撒娇耍赖、整天不着家的女儿，像是两个人。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神，连推门的动作都不一样。

“晏晏。”他叫了一声。

“爸。”沈清晏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合同在里面？”

沈庭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侧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盛达那边来了五个，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戴金丝眼镜，笑得很得体。沈氏这边三个高管，外加两个法务。

沈清晏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周总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这位就是沈小姐吧？听说前阵子出了点意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沈清晏和他握了一下手，很快松开。

“好了。”她说，拉开椅子坐下，“合同呢？”

周总愣了一下，看向沈庭远。沈庭远在主位坐下，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法务把合同递过去。

沈清晏接过合同，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停一下，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一点，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停了。

“周总。”她没抬头，“第三条第4款，对赌条款，三年内净利润低于八亿，沈氏以原始投资额加年化12%回购盛达全部股权。这个数字，谁定的？”

周总笑容不变：“这是我们双方商定的——”

“双方？”沈清晏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沈氏去年净利润六亿七千万。你定八亿，是算准了做不到，等着我们回购？”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沈庭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沈氏的两个高管面面相觑。法务低下头，假装翻文件。

周总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一点：“沈小姐，这是行业惯例，对双方都是保障——”

“行业惯例？”沈清晏把合同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周总，我查过盛达过去三年的投资案例，一共投了十一个项目，对赌条款里定净利润门槛的，只有三个。剩下八个，用的都是营收或者用户增长指标。你偏偏给我们定净利润，还是卡在我们去年数字往上抬了一截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

“你是觉得沈氏没人看得懂合同，还是觉得我爸好说话？”

周总的脸彻底不笑了。

沈庭远放下茶杯，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周总，我女儿说的，你解释一下。”

周总张了张嘴，旁边的副手凑过来想打圆场，被沈清晏看了一眼，话咽回去了。

“两个方案。”沈清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对赌条款改成营收指标，门槛按你们其他八个项目的平均水平定。第二，这条删掉，我们用优先清算权替代。”

她看着周总。

“你选。”

周总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最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生意人认栽的笑：“沈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

周总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沈庭远：“沈总，你有个好女儿。”

沈庭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清晏，眼神复杂。

沈清晏收回目光，重新翻开合同：“那就按第一条改。法务，现在改，改完我签。”

法务慌忙站起来去拿电脑。周总那边的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沈清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沈庭远坐在主位上，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会议结束后，沈庭远和沈清晏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没人，沈庭远停住脚步。

“晏晏。”

沈清晏回头。

沈庭远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你什么时候会看合同的？”

沈清晏看着他。这个问题她想过他会问。

“住院的时候。”她说，“闲着没事，翻了翻公司资料。”

沈庭远不信，但他没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会很高兴。”

沈清晏没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是他女儿，但她现在是他女儿。

“爸。”她说，“以后公司的事，我能帮就帮。”

沈庭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室友，怎么样了？”

“都出院了，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沈庭远顿了顿，“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沈清晏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任何一个父亲问任何一

个女儿。但她上辈子没有父亲，也没有人等她回家吃饭。

“回。”她说。

沈庭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那张酒吧照片。

杨澄。

原主想认识他。她现在也需要认识他。杨家在北清的关系网，比沈家厚得多。她要在北清站稳，光靠钱不够，得有人脉。

而杨澄，是那把钥匙。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大楼。

外面天已经暗了。司机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沈清晏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宿舍群的消息。徐林发了一张照片，四个人在医院病床上比耶，脸色都还蜡黄，但笑得很开心。配文：“213宿舍首次团建，主题：活着。”

谢乔回了一串哈哈哈哈。肖千喜发了一个省略号。王莹没回，但点了个赞。

沈清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字：“下次别吃野生菌了。”

徐林秒回：“收到！下次吃火锅！”

沈清晏没再回，锁了屏。

车窗外，北清的校园在暮色里慢慢后退。她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着明天还要回宿舍，还要上课，还要面对那四个刚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室友。

还有杨澄。

她还没见过他。

但她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