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菇夜

沈清晏回到宿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东西。

谢乔正坐在床上啃苹果，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你回来啦？我们刚说要不要等你一起吃——”

“不用等我。”沈清晏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盒牛奶、一包饼干，还有一瓶矿泉水，“你们吃你们的，我吃这个。”

徐林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你就吃这？我菌菇都泡上了，一会儿就煮。”

沈清晏看了一眼桌上那袋已经拆开的菌菇。干的，颜色偏深，有些伞盖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绿。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你们吃吧。”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我车祸刚出院，医生让忌口。”

谢乔“哦”了一声，表示理解。肖千喜从上铺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王莹靠在床头翻杂志，从头到尾没抬头。

徐林已经端着锅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洗菌菇了。沈清晏坐在椅子上，翻着手机，看似随意，耳朵一直听着走廊的动静。

二十分钟后，徐林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回来，香味瞬间塞满了整个宿舍。

“来来来！”徐林给每人盛了一碗，端到沈清晏面前时，她抬手挡了一下。

“真不吃。”

“尝一口嘛，我奶奶的手艺，外面吃不到的。”

“谢了，我牛奶就行。”

徐林耸耸肩，没再劝，端着碗回到自己床上。谢乔和肖千喜也各自盛了一碗。王莹犹豫了一下，也接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

沈清晏坐在椅子上，喝着牛奶，看着她们。

十分钟后，谢乔第一个不对劲。

她放下碗，晃了晃脑袋：“徐林……你这汤里是不是放酒了？我怎么有点晕……”

徐林正捧着碗喝得起劲，闻言抬头：“没有啊，就菌菇和盐——”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她看着谢乔，又看看碗里的汤，表情变得很奇怪：“哎，你们觉不觉得……这墙在动？”

肖千喜放下书，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我有点恶心。”

王莹已经靠回床头了，杂志掉在地上，她闭着眼，声音含混：“徐林……你那蘑菇……哪儿来的……”

沈清晏放下牛奶，站起来。

徐林开始对着空气说话，语气认真得像在跟人聊天：“奶奶？您怎么来了？这不是宿舍吗……”

谢乔抱着枕头，缩在床上，嘴里念叨着：“我不去荒岛……我不去……”

肖千喜最安静，她靠在墙上，脸色发白，但意识似乎还留着一丝清明，眼睛半睁着看向沈清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莹已经彻底不出声了，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沈清晏走到徐林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徐林毫无反应，继续对着空气说话。

她又走到肖千喜床边，低声问：“能听见我说话吗？”

肖千喜眨了眨眼。

“能站起来吗？”

肖千喜摇头。

沈清晏没再问，转身拿起手机拨了120。

“北清大学女生宿舍楼213，四人食物中毒，疑似误食有毒菌菇。意识模糊，有幻觉。对，我在现场，我没吃。好，我等你们。”

她挂了电话，把宿舍门打开，又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三个已经彻底陷入幻觉，肖千喜勉强撑着。沈清晏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转，又放回去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隔壁宿舍的女生探头来看。

“别进来。”沈清晏头也不回地说，“里面中毒了，等救护车。”

走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沈清晏靠在门框上，看着宿舍里的混乱，面无表情。

她想起原主手机里那张酒吧照片。

今晚本来是原主计划去酒吧的日子。如果她没穿来，如果原主还是原主，这会儿应该也在宿舍里，跟着徐林一起喝那碗汤，一起对着空气说胡话。

但她来了。

所以她没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辈子签过几十亿的合同，这辈子刚来第一天，先打了120。

救护车到的时候，徐林正抱着枕头喊奶奶，谢乔在唱一首跑调的歌，王莹安静地睡着，肖千喜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沈清晏跟着上了救护车。护士问她：“你是她们室友？你没吃？”

“没吃。”

“你怎么知道那蘑菇有毒？”

沈清晏顿了一下。

“闻出来的。”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医院走廊里，沈清晏坐在长椅上，看着急诊室的门开开合合。手机响了，是沈庭远。

“晏晏？你在哪？爸到家了，家里没人——”

“我在医院。”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紧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她说，“室友食物中毒，我送她们来的。”

沈庭远沉默了两秒。

“……你没事？”

“没事。”

“那就好。我让司机来接你。”

“不用，我在这等她们出来。”

“晏晏——”

“爸。”她打断他，“那笔融资，明天我去公司看合同。你约盛达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急诊室门上亮着的灯，“你女儿差点死了一次，醒过来总得干点正事。”

沈庭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有一丝她没听过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行。明天下午，公司会议室。”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徐林躺在上面，脸色蜡黄，但眼睛是睁开的，看见沈清晏，嘴唇动了动。

“沈……清晏……”

沈清晏站起来，走到床边。

徐林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紧。

“你……你怎么没吃……”

“我不爱吃菌菇。”

徐林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又虚弱又傻：“你……你这人，真没劲……”

沈清晏没甩开她的手。

“嗯。”她说，“我没劲。你省点力气，别说话了。”

徐林闭上眼，手没松。

走廊那头，护士推着第二张床出来，是谢乔，还在迷迷糊糊地哼歌。第三张是王莹，安静地睡着，眉头微皱。第四张是肖千喜，脸色最差，但神志似乎清醒了，看见沈清晏，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清晏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四张床从面前经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徐林还抓着她手腕的手。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拿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行吧。

来都来了。

先救人，再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