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那天,鼬跟着去了。
天还没亮透,斑已经在院子里装车了。板车是借李叔家的,车斗擦得干干净净,铺了一层麻袋。柱间扛着粮袋从仓库里出来,一袋一袋往车上码。斑在车头扶着车把,等柱间码完一袋,他调整一下位置,让重量匀称。
“你往左边挪点。”斑说。
“左边满了。”
“那往右边。”
“右边也满了。”
“你车头压不住,一会儿上坡要翘。”
柱间看了看车斗,伸手把两袋往中间推了推。斑没再说什么,继续搬。
鼬和佐助到的时候,车已经装了大半。鼬扛起一袋往车上送,柱间接过去码好。佐助搬了小半袋,跟在后面。斑看了一眼,没拦他。
“你们也去?”柱间问。
“嗯。帮着推车。”鼬说。
“行。上坡的时候搭把手就行。”
装完车,天已经亮了。柱间拉着车把,斑在旁边推,鼬和佐助在两边扶着粮袋。一行人往村口走。路过斑家门口,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门虚掩着,他没锁——村里人都知道,白天不用锁门。
走到村口大槐树下,张大爷已经摆好了棋盘。看见他们过来,抬了抬眼皮。
“交公粮?”
“嗯,张爷爷。”柱间应了一声。
“粮站今天人多。早点去排队。”
“知道了。”
李叔从后面赶上来,也推着一车粮。他媳妇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水壶和干粮。两队人合在一起,往镇上走。土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附近村子去交公粮的。有推车的,有挑担的,还有赶着牛车的。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响成一片。
走到半路有个上坡。柱间和斑同时加了把劲,鼬和佐助在后面推。李叔的车在前面,他媳妇也在推。几个人一起使劲,几辆板车稳稳上了坡。下了坡之后,柱间擦了把汗,斑递过水壶,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水壶里今天装的什么?”
“水。”
“没掺点别的?”
“大白天掺什么别的。”
斑没再问,把水壶收好。佐助在旁边小声问鼬:“斑叔什么意思?”
“不知道。”鼬说。但他大概猜到了——柱间叔以前爱在干活的时候喝两口,斑叔大概是怕他今天也带了酒。
到镇上的时候,粮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各村的板车、牛车排成一条龙,从粮站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有人在车上打盹,有人蹲在路边啃干粮。柱间把车停好,让斑看着,自己去前面看情况。
“排了多长了?”斑问。
“前面还有二十来辆。”柱间回来,“得等一会儿。”
斑从车上拿出干粮,分给鼬和佐助。佐助接过去咬了一口,是斑烙的饼。鼬也咬了一口,比佐助烙的好吃。柱间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塞了一锅,点着了。
“你不是戒了?”斑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算。”
“哪天都不算。”
柱间没理他,抽了两口,把烟袋磕了磕,收起来了。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轮到青槐村了。粮站的人拿着扦子戳进粮袋,抽出来看了看,又抓了一把咬了咬。
“干。一等。”
柱间嘿嘿笑了。斑在旁边递过粮本,粮站的人在册子上画了勾,盖了章。柱间和斑把粮袋一袋一袋搬进粮仓,鼬和佐助在旁边帮忙。搬完最后一袋,柱间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粮站的人手里接过收据。
“走吧。今年利索。”
斑把空板车掉了个头。来的时候满满一车,回去的时候车斗空了,轻快得很。柱间拉着车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些。斑在后面跟着,两个人还是不说话,但速度比来的时候快。
回去的路上,遇到几个其他村的人,也是刚交完公粮。有人跟柱间打招呼,问他今年收成怎么样。柱间说“还行”,那人说“你家的粮站的人都挑不出毛病”。柱间又嘿嘿笑了。斑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也就这点本事”,柱间接过去:“你也就这点本事。”两个人又拌起了嘴。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才刚过正午。张大爷还在下棋,看见他们回来,抬了抬眼皮。
“交了?”
“交了。一等。”柱间说。
张大爷点了点头,走了步棋:“你家那地,养得好。”
“斑养的。”
“你养的。”斑在旁边纠正。
张大爷看了他们俩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下棋。
鼬和佐助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早。鼬把今天的事写进黑色本子:交公粮,一等。粮站的人挑不出毛病。柱间叔和斑叔拌了一路嘴。李叔家的粮也是二等。回来的路上车轻,走得快。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窗外后山的灯亮着,纲手家的窗户也亮着。他想了想,又翻开本子加了一行:斑叔今天没问柱间叔水壶里装的什么——大概是知道他没带酒。
明天是周日,还能歇一天。周一又是早自习。他得带大家读课文。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板车空了,柱间叔拉得飞快,斑叔在后面跟着,步子也不慢。两边的麦田已经空了大半,捆好的麦垛一排排立着,等着晒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