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鼬被雨声吵醒,听见瓦上密密匝匝的响动,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天上筛沙子。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早上起来的时候,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土路泡得发软。
佐助站在门口,伸手试了试雨,缩回来了。
“今天还上学?”
“上。”
兄弟俩披了油布出门。雨不大,但密,走了一会儿裤脚就湿了。路过斑叔家,院门关着,烟囱冒着烟。路过柱间叔家,门也关着,但院子里有脚印,大概是柱间一早去看过菜地了。
走到村口,张大爷今天没出来。槐树底下空着,石墩上搁着那个搪瓷缸,里面积了半缸雨水。李叔从旁边路过,披着块塑料布,看见鼬和佐助,喊了一声。
“路上滑,走慢点。”
“知道了。李叔,菜地没事吧?”
“我刚看了。雨不大,没冲。你斑叔在那边看着呢。”
鼬和佐助往菜地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雨帘,隐约能看见地头站着一个人,披着油布,蹲在垄边。大概是斑。
继续往镇上走。路上遇到小樱,她今天没扛猪草,打着一把旧伞,琳跟她挤在伞底下。四个人并排走,小樱的伞往琳那边斜着,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你伞往那边点。”琳说。
“没事。我淋点雨不碍事。”
“你上回淋了雨,第二天就打喷嚏。”
“那是上回。”
琳没再说什么,但把伞往小樱那边推了推。两个人挤得更紧了些。鸣人从后面追上来,他没伞,头上顶着一块油布,书包抱在怀里。跑到佐助旁边,喘着气。
“你油布哪来的?”佐助问。
“我奶的。她说课本不能淋。”
“你人呢?”
“人不用管。”
佐助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油布往鸣人那边扯了扯。两个人挤在一块油布底下,鸣人走外侧,肩膀很快湿透了。
到学校的时候,雨小了些,但还是没停。教室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小樱和琳在座位上搓手,卡卡西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书,但没看,正往炉子里添煤球。带土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布袋,看见鼬进来,点了点头。
“你奶好了?”鼬问。
“好了。昨晚没咳。”
“那就好。”
小樱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柿饼。她给了带土一块,又给了卡卡西一块。卡卡西接过去咬了一口,翻了一页书。带土慢慢嚼着,没说话。
琳把围巾收进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鼬:“这个给你。我奶带来的。治手裂的。”
鼬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小罐凡士林,半满的。他想起琳前两天给他缝了手套,今天又给这个,大概是看他手上有裂口。他把罐子收好。
“谢谢。”
“不谢。我奶说手裂了冬天不好过。”
上课铃响了。赵老师端着搪瓷茶缸进来,在炉子边烤了烤手,扫了一圈教室。今天人到得齐。赵老师点了点头,开始讲课。语文课讲了一篇写春雨的文章,让鼬站起来念了一段。鼬念到“春雨贵如油,下到地里就不流”的时候,卡卡西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流了也白流”,被小樱回头瞪了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鼬发现自己的书包里多了一个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双棉手套,粗布缝的,里面絮了棉花,针脚密实。他认得这个针脚——是琳的手艺。他看了一眼琳,琳正在织围巾,头也没抬。
“琳。”
“嗯。”
“手套是你放的?”
“嗯。你手冬天容易裂。”
鼬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正好,里面软软的。他把手套收好,没再说什么。佐助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把自己饭盒里的咸菜拨了一半给鼬。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鼬的手套,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个露指头的旧手套。
“你那个该换了。”佐助说。
“还能用。”
“露指头了还能用?”
“写字方便。”
佐助没再说什么,但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布,搁在鸣人桌上。鸣人看了一眼,是块灰色的布,跟佐助自己的围巾一个颜色。
“你哪来的?”
“琳给的。让我给你的。”
鸣人看了琳一眼,琳还在织围巾,头也没抬。鸣人把布收好,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下午放学,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亮晃晃的。一群人往家走。土路被雨泡软了,踩上去陷脚。鸣人走在前面踩水坑,溅得裤腿上全是泥点。佐助嫌他烦,走到另一边去。小樱和琳走在中间,琳手里攥着那本册子,边走边看。卡卡西走在后面,手里翻着书。带土走在旁边,时不时扶他一把。
走到村口的时候,张大爷终于出来了。他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棋盘,棋盘上还挂着雨珠。他用袖子拂了拂,棋子摆上去,一个人下。
“张爷爷,今天一个人下?”
“没人来。李叔去镇上了。”
“那我陪你下一盘?”鼬问。
张大爷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会?”
“会一点。”
张大爷把黑子推过来。鼬坐下来,拿起一颗黑子,想了想,搁在角上。张大爷看了他一眼,走了一步白子。两个人下了十几个回合,鼬的黑子被吃了一大片。张大爷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去。
“还行。比李叔强。”
“我输了。”
“输是输。但你没乱下。”
鼬站起来,继续往家走。佐助在旁边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张大爷。张大爷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棋盘上又落了几滴雨。
路过斑叔家门口,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柱间在旁边帮忙,把衣服叠好放进屋里。斑看见鼬和佐助,点了点头。
“冷不冷?”
“不冷。”
“回去把灶烧上。今晚还要降温。”
鼬应下了。回到家,佐助去灶间烧火,鼬在旁边写作业。写了一会儿,佐助忽然说了一句:“哥,斑叔是不是要种春菜了?”
“嗯。过几天。”
“我能去帮忙吗?”
“你去干嘛?上学。”
“放学去。”
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佐助也没再问,低头继续写。鼬翻开黑色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下来:春雨。下了一夜半天。斑叔一早去看了菜地,没冲。小樱的伞往琳那边斜,自己淋了肩膀。鸣人顶油布,课本没湿。赵老师讲春雨,卡卡西接了一句“流了也白流”。张大爷说斑叔的垄种什么长什么。
菜地里的种子喝了雨水,正往土里扎根。再过几天,浇一遍水,就能长真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