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种后第七天,鼬放学回来,远远看见菜地边上蹲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柱间。他蹲在垄边,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那儿了。鼬走过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垄上的土皮裂开了几道细缝,缝隙里冒出针尖大的绿点,一簇一簇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出了。”柱间说,声音比平时低。
鼬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一棵苗旁边的土。底下的根须白生生的,扎进土里。他拨了几棵,每一棵都扎了根,壮实。柱间在旁边看着,没拦他,大概自己也拨过了。
斑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边走边喝。走到地头看了一眼,没蹲下来,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
“几棵?”柱间问。
“全出了。”
“全出了?”
“嗯。没有缺苗。”
柱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什么大奖。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端着碗的手稳当得很。
鼬继续往家走。佐助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追鼬。
“哥,出了。”
“嗯。”
“全出了。斑叔说没有缺苗。”
“我听见了。”
佐助不说话了,但步子比平时快,像是急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谁。到家之后,佐助去灶间烧火,鼬在旁边写作业。写了一会儿,院门响了。鼬去开门,门口站着小樱和琳。
“出了。”小樱开口就说。
“我知道。我去看了。”
“全出了。我家的也出了。我妈说今年出得齐。”
琳在旁边点了点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递给鼬:“我奶让带的。红薯干。给佐助的。”
鼬接过去道了谢。小樱和琳没多留,转身走了。佐助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桌上的红薯干,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琳给的?”
“嗯。她奶让带的。”
佐助没再问,继续烧火。晚饭吃的是玉米面糊糊和咸菜,红薯干留着当零嘴。
第二天是周日。
鼬天刚亮就起来了,佐助还在睡。他推开院门,看见斑和柱间已经在地里了。斑蹲在垄边,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把太密的苗轻轻拨开。柱间拎着水桶,一趟一趟从井边往地里提水。扉间也在,他蹲在豆角那垄边上,正把长得太挤的几棵豆角苗拔掉。
“扉间老师,你拔它干嘛?”鼬走过去。
“太密了。两棵挤一块儿,都长不好。”
“斑叔不是说间苗要等真叶出来?”
“那是菠菜。豆角长得快,现在不拔,根就缠上了。”
鼬蹲下来看。豆角苗确实比菠菜苗高出一截,两片肥厚的子叶中间已经冒出了真叶的尖。扉间拔掉一棵弱的,剩下的那棵果然壮些。
“你手比斑叔快。”鼬说。
“他手比我稳。”扉间头也没抬,“你斑叔做什么都稳。我做什么都快。”
“你俩又比呢?”泉奈从院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个窝头,边嚼边往这边走,“比了二十几年了,还没比够。”
“谁跟他比。”扉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来干嘛?”
“看看。张大爷让我问问,他那垄葱种了没。”
“种了。昨下午种的。”斑从旁边那垄直起腰来,“你回去跟他说,出了。”
“你怎么知道出了?”
“我今早去看的。”
泉奈没话了,咬了口窝头,蹲在扉间旁边看豆角。扉间把拔下来的几棵弱苗拢到一边,泉奈捡起来看了看。
“这棵其实不弱。”
“那也留一棵。两棵挤着长不好。”
“你去年也这么说。去年你那垄豆角比柱间哥的少收了半筐。”
扉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斑在旁边听见了,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柱间拎着水桶路过,接了一句:“去年是他没浇水。”
“我浇了。”
“你浇了一次。”
“浇一次不够?”
“豆角浇水得勤。你问问斑。”
斑没接话,站起来拎起水桶,往豆角那垄浇了半桶。扉间看着水渗进土里,没再说什么,继续拔弱苗。泉奈把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蹲下来帮着拔。两个人拔完一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酸了,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小樱来的时候,背着两个竹筐。她把一个搁在地头,一个自己背着,蹲下来开始间菠菜苗。她手快,一会儿就间了小半垄。间出来的苗搁在筐里,嫩绿嫩绿的。
“你间这么急干嘛?”琳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布袋,里面是几个窝头。
“纲手姐说今天来拿苗。她要种到药圃里。”
“菠菜苗种药圃?”
“不是。纲手姐说菠菜苗能吃。她给村里几个老人送点。”
琳没再问,蹲下来帮小樱把间出来的苗码整齐。两个人一个间一个码,配合得顺。斑浇完水过来看了一眼,从筐里拿起一棵苗看了看根,点了点头。
“根好。栽得活。”
“斑叔,你要不要也种点?”小樱问。
“我种这么多干嘛?够吃就行。”
“你去年也这么说。去年你送了我家半筐。”
斑没理她,转身去浇另一垄。小樱朝琳吐了吐舌头,继续间苗。
上午的时候,鸣人来了。他今天没带锄头,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蹲在垄边看了半天。佐助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鸣人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红薯干。
“你看什么呢?”佐助问。
“看它们长。昨天才这么点,今天就高了。”
“你就看这个?”
“怎么了?你不看?”
佐助没回答,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其实也觉得挺有意思,但不想跟鸣人说。
“佐助,你那红薯干谁给的?”
“琳。”
“她怎么老给你?”
“你管呢。”
鸣人没再问,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去找柱间了。柱间正拎着空桶往井边走,鸣人追上去。
“柱间叔,我帮你提。”
“你提得动?”
“提得动。”
柱间把桶递给他。鸣人拎着桶跑了两步,桶晃得厉害,水洒了一路。柱间在后面喊:“你慢点!”鸣人不听,跑到井边,把桶往井沿上一搁,喘了半天。柱间走过来,拍了拍他脑袋。
“你手不笨。就是急。”
“你跟我斑叔说的一样。”
“本来就是。”
中午歇晌的时候,众人坐在地头。斑带了窝头和咸菜,柱间带了饼子和水壶。扉间带了几个煮鸡蛋,分给鼬和佐助一人一个。泉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搁在中间。小樱带了自家腌的萝卜,琳带了柿饼,鸣人从他奶那儿拿了几块红薯干。
“你奶今年晒得多?”鼬问鸣人。
“嗯。她说今年柿子结得多,多晒点。”
“你奶身体怎么样?”
“还行。开春了,没怎么咳。”
斑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但从布袋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鸣人。鸣人接过去打开,是几包草药。
“纲手让带的。给你奶。开春容易犯病。”
鸣人收好,没多说什么,但往斑那边挪了挪。
下午继续间苗。斑间完菠菜,又去帮柱间间小白菜。柱间间得粗,有时候把壮苗也拔了,斑跟在后面把拔错的捡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重新栽回去。柱间蹲在旁边看着。
“栽得活?”
“能活。小白菜皮实。”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去年你栽的那几棵,后来都活了。”
“那你今年别拔错。”
“我尽量。”
扉间和泉奈在豆角那垄间完了,两个人坐在地头歇着。泉奈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果子,递给扉间一个。扉间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哪来的?”
“纲手给的。昨天去她那儿,她让我带的。”
“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
扉间没再问,三两口把果子吃完。泉奈也吃完了,两个人坐着看地里那些小苗,谁也没说话。
太阳偏西的时候,间苗间完了。斑站在地头检查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
“明天浇水?”柱间问。
“后天。间完苗让根扎扎。”
柱间点了点头,把水桶收好。鼬和佐助把间出来的苗装进筐里,送到纲手家。纲手正在院子里整理药圃,看见他们来,接过筐看了看。
“苗不错。”
“斑叔挑过的。”
纲手把苗一棵一棵栽进药圃的边角,浇了水。栽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去跟你斑叔说,苗我收到了。让他明天来拿点黄芩。新收的。”
鼬应下了。和佐助回到家,天已经暗了。鼬去灶间烧火,佐助在旁边写作业。写了一会儿,佐助忽然说了一句:“哥,斑叔今天栽了几棵回去。”
“嗯。他拔错了。”
“柱间叔拔错的?”
“嗯。”
佐助想了想,没再问。鼬翻开黑色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下来:间苗。斑叔间菠菜,柱间叔间小白菜,扉间老师间豆角。泉奈叔帮忙。小樱送苗给纲手姐,琳帮忙码苗。鸣人帮柱间叔提水,洒了一路。扉间老师说斑叔做什么都稳,泉奈叔说他俩比了二十几年。纲手姐让斑叔明天去拿黄芩。
菜地里的苗间过了,间距整齐,剩下的每一棵都壮实。再过几天浇一遍水,就能长真叶了。1
蹲蹲更新,等不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