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第三天,鼬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全黄了。
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佐助踩着叶子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扫,直接踩过去了。鼬也没扫,拿了两块饼子,兄弟俩往村口走。
路过斑叔家,斑正蹲在院子里收最后一批晒好的萝卜条。竹匾上那层萝卜条已经干透了,卷着边,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斑把萝卜条收进布袋里,扎紧口,递给旁边的柱间。
“拿回去。一缸你的,一缸我的。”
柱间接过去,掂了掂:“比去年多。”
“今年萝卜收得多。”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斑没理他,把空竹匾摞起来。柱间嘿嘿笑了一声,拎着布袋往隔壁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中午过来吃饭!我烙饼!”
斑没应,但鼬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到村口的时候,张大爷今天没摆棋盘。大槐树底下空着,石墩上搁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半缸凉茶。李叔从旁边路过,看见鼬和佐助,喊了一声。
“张大爷今天没来?”
“没来。”
“大概天冷,不出来了。”
鼬和佐助继续走。土路上铺了一层落叶,黄的红的褐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的菜地里,白菜还没收完的那几垄,叶子被霜打成了深绿色,贴着地面。
走到半路,带土从后面追上来。他今天穿了件厚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耳朵冻得通红,但跑得挺快。书包旁边那个粗布袋子还在,一晃一晃的。他跑得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
“鼬哥!佐助!等等我!”
佐助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带土跑到跟前,喘匀了气,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鼬。
“我奶说给你家的。”
鼬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小袋柿饼。袋口用麻绳扎着,里面的柿饼上挂着一层白霜。他想起琳前天也给了柿饼,大概家家户户都在晒。
“你奶自己晒的?”
“嗯。后院那棵柿子树,今年结得多。我奶说给斑叔家送一袋,给你家送一袋,给纲手姐送一袋。”
“你奶想得周到。”
“那当然。”
佐助在旁边看了一眼那袋柿饼,没说话,但走路的时候,步子往带土那边靠了靠。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生了炉子。赵老师今天来得早,正蹲在炉子边添煤球。小樱已经在座位上了,手揣在袖筒里,面前摊着课本。琳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毛线针,腿上搁着一团灰色的线。
“你织什么呢?”带土凑过去看。
“围巾。给我奶织的。”
“你还会织围巾?”
“会。小樱也会。”
小樱在旁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团红色的线,还有两根竹针。她手指夹着针,线在指间绕来绕去,一会儿就织了几行。带土看得眼花,缩回去了。
“你俩真厉害。”带土说。
“厉害什么。你奶不会织?”
“会。眼睛不行了,织得慢。”
小樱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没接话,继续织。琳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但下一行织得快了些。
中午吃饭的时候,鼬发现自己的书包里多了一个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用旧布缝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块柿饼。袋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扎得挺紧。他认得这个针脚——是带土奶奶的手艺。
佐助凑过来看了一眼:“谁给的?”
“带土奶奶。”
“他昨天没说。”
“大概是让带土放的。”
佐助翻了一下袋子,没再说话,但把自己饭盒里的咸菜拨了一半到鼬碗里。鼬看了他一眼,没问。
下午放学,一群人往家走。土路上的落叶比早上多了,踩上去沙沙响。小樱和琳走在前面,还在织围巾。卡卡西走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带土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个布袋,今天挂出来了,鼓鼓囊囊的。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
“鼬哥,斑叔家的柿子摘完了没?”
“前天摘了。十二个。”
“那树上还有吗?”
“没了。”
带土有点失望。佐助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就知道吃。”
“我没想吃。我就是问问。”
“你问就是想吃。”
“我没想吃!”
两个人拌起了嘴。鼬走在前面,没管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张大爷终于出现了,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棋盘,手上戴着一副露指头的棉手套。看见他们回来,抬了抬眼皮。
“今天晚了。”
“路上叶子多,走得慢。”鼬说。
张大爷走了一步棋:“霜降过后,叶子落得快。过两天就秃了。”
鼬站在槐树下看了一会儿。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张大爷的棋盘上落了几片叶子,他没拂,就那么下。
晚上到家,鼬把今天的事写进黑色本子:霜降后第三天。斑叔收了最后一批萝卜条。柱间叔拿了咸菜。带土奶奶给了柿饼。小樱和琳织围巾。张大爷今天没下棋,下午才出来。路上叶子多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窗外后山的灯亮着,纲手家的窗户也亮着。枣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枝丫。菜地里的白菜收了,地窖里存了萝卜。冬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