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鼬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
拍门声又急又响,混着喊声,从村东头方向传过来。鼬睁开眼,听见隔壁佐助也醒了,在屋里翻了个身。他披上衣服走到院门口,看见纲手正站在他家院门外,手里拎着药箱,脸色很急。
“鼬!你跑一趟后山,找大蛇丸拿催产的药!李叔家媳妇胎位不正,我走不开!”
鼬没多问,转身就往北边跑。佐助追出来:“哥,我跟你去!”
“你回去睡觉。”
“我不。”
鼬没再拦。兄弟俩摸黑往后山跑。夜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黑黢黢的田埂和树丛。佐助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没吭声。
到后山小院的时候,大蛇丸屋里的灯已经亮了。鼬拍门,门开了,大蛇丸披着外套站在门口。
“纲手让你来的?”
“嗯。李叔家媳妇胎位不正,要催产的药。”
大蛇丸没多问,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三碗水煎成一碗。让她看着用。”
鼬接过布袋,转身就往回跑。佐助跟在后面,喘着粗气,但一直没掉队。
到李叔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李叔蹲在屋檐下,手里攥着旱烟,点了几次都没点着。屋里传来女人的喊声,一声接一声。纲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别喊!省着点力气!”
鼬把布袋从窗户递进去。纲手接过去,没回头,只说了句“知道了”。鼬退到院子里,跟佐助站在一堆等着。王婶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念叨着什么。李叔蹲在屋檐下,烟还是没点着。
等了很久。久到鼬的腿都站麻了。佐助靠在他身上,差点睡着。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李叔蹭地站起来,旱烟掉在地上。王婶一拍大腿,嘴里“哎呀哎呀”地喊。屋门开了,纲手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着。
“母子平安。”
李叔一屁股坐回地上,这回终于把烟点着了。王婶冲进屋里去看孩子。纲手走出来,从窗台上拿起药箱,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她看见鼬和佐助站在院子里,点了点头。
“药送到了。大蛇丸呢?”
“他没来。让我把药带过来。”
纲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行。他倒是省事。”她把药箱盖好,拎着往外走,“回去吧,明天还上学呢。”
鼬和佐助往家走。天边已经泛白了,村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显出来。佐助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哥。”
“嗯。”
“生孩子都这么吓人吗?”
鼬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不知道。大概吧。”
佐助没再问。兄弟俩走到家门口,鼬推门进去,佐助跟着进来,直接趴到床上睡了。鼬把灶间的火生起来,烧了壶水。他坐在灶前,想起纲手从屋里出来时的样子,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着。想起大蛇丸把布袋递过来时,只说了两句话,就把门关上了。他大概早就配好了药,等着有人来拿。
天亮之后,鼬去学校。路过李叔家,院门口围了一群人,王婶正抱着孩子给人看。小樱和琳也在,小樱踮着脚往里看,琳在旁边笑。
“鼬哥!”小樱看见他,“李叔家生了个小子!”
“知道了。昨晚我在。”
“你昨晚在?”小樱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
“我以后要当护士,这种场面得见啊!”
鼬没理她,继续走。到教室的时候,鸣人已经在了,趴在桌上,黑眼圈很重。
“你昨晚也没睡?”
“我奶又咳了。”鸣人揉了揉眼睛,“我起来给她倒水,听见外面有人跑,就没再睡着。”
鼬把书包放下。佐助趴在旁边,已经睡着了。鼬没叫醒他,拿出课本开始早自习。
赵老师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佐助,没说什么。鼬带大家读课文,念到一半,佐助自己醒了,揉着眼睛跟着念。鸣人念着念着又趴下了,被小樱用铅笔戳了一下后背。
下了早自习,赵老师把鼬叫到办公室。
“你作文写了没?”
“写了开头。”
“月底没几天了。”
“知道了。”
赵老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昨晚李叔家的事,你在?”
“在。”
“看见什么了?”
鼬想了想:“纲手姐来敲我家门,让我去后山找大蛇丸哥拿药。我拿了药送到李叔家。纲手姐在屋里接生。李叔蹲在屋檐下,烟点了几次没点着。后来孩子哭了,纲手姐从屋里出来,脸上全是汗。”
赵老师点了点头:“把这些写进去。”
鼬愣了一下。
“你写村里人。”赵老师说,“村里人不是天天在村口坐着晒太阳。村里人是半夜被人拍门叫起来,跑五里地去找药,站在院子里等一宿,天亮了还去上学。你把这些写进去,比你写斑叔柱间叔蹲在地头吃饭强。”
鼬没说话。赵老师把茶缸搁下:“去吧。上课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鼬一直在想赵老师的话。走到村口的时候,张大爷正在摆棋盘,看见他,抬了抬眼皮。
“昨晚李叔家生了?”
“嗯,母子平安。”
“纲手接的?”
“嗯。我去大蛇丸哥那儿拿的药。”
张大爷点了点头,走了一步棋:“你纲手姐那药箱,是从陈大夫手里接的。陈大夫走的时候说,这村里得有人看病。纲手就接了。大蛇丸那后山的草药,也是陈大夫教他认的。”
鼬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他推开院门,佐助已经趴在桌上写作业了。鼬坐下来,翻开黑色本子,把昨晚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纲手来拍门,他往后山跑,大蛇丸递出布袋,李叔蹲在屋檐下,烟点了几次没点着,屋里女人的喊声,婴儿的啼哭,纲手脸上的汗。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窗外后山的灯亮着,纲手家的窗户也亮着。他想起赵老师说的“把这些写进去”,想起张大爷说的“这村里得有人看病”。
他提起笔,在稿纸上写了第一行:青槐村的人,半夜被人叫起来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