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鼬坐在院子里补佐助的书包。
书包底磨了个洞,不大,但再不管就要漏东西了。鼬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旧布,剪成圆的,一针一针往上缝。针脚歪歪扭扭的,比琳差远了。佐助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哥,你缝得真丑。”
“那你来。”
佐助不吭声了,继续蹲着看。
鸣人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鼬哥!去不去村口?张大爷说今天讲古!”
鼬头也没抬:“讲什么古?”
“说以前村里的事!”
鼬想了想,把针别在布上,站起来。佐助已经蹿到门口了。兄弟俩锁了门,跟着鸣人往村口走。路过斑叔家,斑正在院子里翻晒被褥,看见他们,抬了抬下巴。
“去哪儿?”
“村口。张大爷讲古。”
斑把被褥翻了个面,拍了两下:“讲什么?”
“不知道。鸣人说的。”
斑顿了顿,把手上的灰拍了拍:“我也去。”
鼬愣了一下。斑叔平时不怎么去村口凑热闹。但斑已经锁了院门,跟在他们后面走了。
到村口的时候,大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张大爷坐在石墩上,棋盘收在一边,面前摆着一搪瓷缸茶,正慢悠悠地喝着。李叔蹲在旁边,叼着旱烟。小樱和琳坐在树根上,卡卡西靠在树干上看书,带土蹲在琳旁边不远的地方。自来也也在,盘腿坐在人群后面,口袋里照例塞满了纸片。纲手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药箱,大概是刚看完病路过。
张大爷看见人来齐了,清了清嗓子:“今天不讲远的,就讲咱青槐村自己的事。你们知道咱村为啥叫青槐村不?”
鸣人第一个喊:“因为村口有棵槐树!”
“槐树是后来的。”张大爷喝了口茶,“以前咱村叫李家坳。后来闹饥荒,从北边迁来一户姓青的,在村口种了棵槐树。那槐树长得旺,十里八乡都来看。慢慢地,就改叫青槐村了。”
小樱问:“那棵槐树就是这棵?”
“不是。最早那棵早死了,这是后来补种的。种树的还是姓青的后人。”
斑坐在人群外面,没说话。鼬注意到他听得很认真。
张大爷又讲了几件旧事——闹饥荒的时候村里人怎么互相帮衬,谁家揭不开锅了,谁家送了一袋粮,谁家孩子病了,谁家连夜去镇上请大夫。都是些小事,但张大爷讲得细,人名地名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村里有个规矩,”张大爷说,“谁家供孩子念书,全村都帮衬。你家出粮,我家出布,凑着把孩子送出去。咱村头一个大学生,就是这么供出来的。”
鸣人插嘴:“是扉间老师吗?”
张大爷笑了:“扉间是第三个。第一个是赵教授教出来的,姓周,后来去了省城,再没回来。”
斑的手顿了一下。鼬看见了,没问。
讲完古,天边已经泛黄了。众人慢慢散了。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走。鼬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斑忽然开口。
“张大爷说的那个姓周的,就是教你泉奈叔算账的那个周会计的儿子。”
鼬愣了一下:“周会计还有儿子?”
“有。比我大两岁。赵教授教他念书,后来考上大学,走了。”斑停了一下,“再没回来过。”
鼬想起斑家隔壁那间空屋,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那间屋以前住着周会计,教泉奈叔算账。后来回城了,屋子就空着。原来周会计还有个儿子,也走了。
“斑叔,你认识他?”
“小时候一起割过草。”斑说得很简单,“后来他走了,就没联系了。”
走到斑家门口,斑推开院门,回头看了鼬一眼。
“你泉奈叔的旧课本,在柜子底下。明天你来拿,给鸣人和带土用。”
鼬点了点头。斑进了院子,门虚掩着。鼬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才走。
到家的时候,佐助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鼬坐下来,把补了一半的书包拿起来继续缝。佐助抬头看了一眼:“你还缝呢?”
“快好了。”
“哥。”
“嗯。”
“张大爷说的那些,你以前听过吗?”
鼬想了想:“没有。以前张大爷没讲过。”
佐助把铅笔搁下,转过身来:“你说那个姓周的,为啥不回来?”
鼬手上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你会走吗?”
鼬抬起头看了佐助一眼。佐助的表情很认真,不像随口问的。
“不走。”
佐助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正说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拍得急,啪啪啪三下,像是出了什么事。
鼬放下针线去开门。门口站着王婶,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怀里抱着她家小孙子,孩子脸色发白,额头烫得吓人。
“鼬!你纲手姐在家不?”
“应该在。怎么了?”
“孩子烧起来了!下午还好好的,刚才突然烫得跟火炭似的!”王婶的声音都在抖。
鼬回头看了一眼佐助:“我去找纲手姐。你别乱跑。”
佐助点了点头。鼬跟着王婶往村东头跑。纲手家的灯亮着,院门半开着。纲手正在院子里整理药箱,看见鼬和王婶冲进来,二话没说,伸手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又翻了翻眼皮。
“多久了?”
“就刚才——下午吃了半碗粥,然后开始烧——”
“别急。”纲手把孩子抱进屋里,放在炕上,从药箱里拿出温度计夹上,又转身翻抽屉找药。她的动作又快又稳,跟平常骂自来也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鼬站在门口,看着纲手给孩子灌药、擦身、量体温。王婶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念叨着“可别出事可别出事”。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孩子的额头终于没那么烫了。纲手把温度计抽出来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退了。晚上再吃一次药,明天就好了。”
王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眼泪这才掉下来。纲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碗水。”
鼬从纲手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往家走,路过斑叔家门口,斑家还亮着灯。他想起张大爷讲的那个姓周的大学生,想起斑叔说“再没回来过”,想起佐助问他“你会走吗”。
他推开门。佐助还坐在桌前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退烧了?”
“退了。”
佐助把铅笔搁下:“哥。”
“嗯。”
“你没吃饭。”
鼬看了一眼灶间,锅盖是掀开的,里面热着一碗玉米糊糊和半块窝头。佐助把饭热好了,等着他回来。
鼬坐下来吃饭。佐助继续写作业。油灯跳了跳,窗外后山的灯亮着,纲手家的窗户也亮着。村口方向隐约传来张大爷收棋盘的磕碰声。
吃完饭,鼬把补好的书包递给佐助。佐助翻过来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补丁,什么也没说,把书包放进了自己的屋里。
鼬翻开黑色本子,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斑叔说,周会计的儿子,再没回来过。
想了想,又划掉了。他记得住。
他合上本子,躺下来。明天周一,他得带大家读课文。还得去斑叔家拿泉奈叔的旧课本,给鸣人和带土用。
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隔壁佐助的屋里传来翻书包的声音。拉链拉上,又打开,又拉上。
过了一会儿,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