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拖拉机与化肥袋

周三早上，赵老师把鼬和小樱叫到办公室。

“作文比赛，今天下午。你俩去。”

小樱愣了一下：“今天？”

“嗯。李叔正好去镇上拉化肥，捎你们一程。”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稿纸，一人递了一张，“别给咱班丢人。”

小樱接过稿纸，折了两折揣进口袋。鼬把稿纸夹进课本里，问了一句：“赵老师，比赛写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去吧，下午不用上课。”

出了办公室，小樱一把拽住鼬的袖子：“你作文怎么样？”

“还行。”

“我作文不行。”小樱皱着眉，“我上次写《我的妈妈》，赵老师批了四个字——‘像流水账’。”

“那你打算怎么写？”

小樱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到时候再说。写不出来我就写纲手姐。”

上午的课鼬没怎么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数轴，鼬盯着数轴上的正负数，脑子里在想“我的家乡”能写点什么。他瞄了一眼旁边的佐助，佐助正在课本空白处画一个小人，画得歪歪扭扭。鸣人在后排趴着睡觉，半张脸压在课本上，口水洇湿了一小片书页。

中午吃完饭，鼬和小樱在校门口等李叔。没等多久，一辆手扶拖拉机从镇子方向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厢里堆着几袋种子，李叔坐在驾驶位上，叼着旱烟，老远就喊：“上车！”

小樱两手一撑，翻进车厢，稳稳落在种子袋上。鼬没她那么利索，扶着车斗爬上去，膝盖磕了一下，疼得龇牙。李叔回头看了一眼：“坐稳了！”

拖拉机一发动，鼬差点从种子袋上滑下去。他赶紧抓住车厢边沿，屁股在袋子上颠了两下才坐稳。小樱倒是一点事没有，盘腿坐在袋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风吹得她粉色头发往后飘。

“小樱，你不怕颠？”

“这算啥，纲手姐用自行车驮我去镇上买药，那才叫颠。”

拖拉机在土路上蹦蹦跳跳，每过一个坑，鼬的屁股就离开袋子一下。小樱看着他的样子笑出了声：“鼬哥，你这不行啊。”

“你力气大，我比不了。”

“跟力气没关系，你得顺着劲儿。”小樱给他示范，“屁股别坐死，跟着车晃。车往上你就往上，车往下你就往下。”

鼬试了试，果然好了一些。李叔在前面喊：“你俩别聊天！看着点路！”

到镇上的时候，鼬的腿已经颠麻了。小樱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回头看他扶着车斗慢慢往下挪，又笑了一声。鼬瞪了她一眼，小樱不笑了，过来扶了他一把。

比赛在镇中学的会议室。推门进去，已经坐了二十来个学生。镇上的孩子穿得整齐，桌子上摆着新钢笔和干净的本子。小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上面沾了块泥，是刚才在拖拉机上蹭的。她拍了两下，没拍掉，索性不拍了，找了个空位坐下。

鼬坐在她旁边。监考老师发了稿纸，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我的家乡。”

小樱咬着笔头，盯着题目看了半天。鼬提笔就写，写了两行，觉得不对，划掉重来。小樱在旁边小声嘀咕：“我的家乡……我的家乡有啥好写的……”

“你写纲手姐。”鼬低声说。

小樱眼睛一亮，提笔就写。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交卷的时候，小樱甩了甩写酸的手，冲鼬咧嘴一笑：“你写多少？”

“一页半。”

“我两页半。”小樱把稿纸交上去，“反正是写满了。”

出了考场，离李叔来接还有一会儿。两人在镇上溜达。小樱在一家供销社门口停下来，盯着橱窗里的一双白色护士鞋看了半天。

“多少钱？”

“两块八。”小樱隔着玻璃算了算，“我攒了九毛。”

“差得多。”

“我知道。我慢慢攒。”小樱又看了一眼那双鞋，才转身走开。

鼬兜里有斑叔给的两毛钱，是让他买本子的。他摸了摸，没掏出来。小樱也没跟他要。

路过一个书摊，鼬停下来翻了翻。摊上摆着几本旧书，有一本《农作物嫁接技术》，封面卷了边。他想起大蛇丸哥试验田里那些插着木牌的菜垄，犹豫了一下，没买。身上钱不够。

四点半，李叔的拖拉机准时停在化肥站门口。这次车厢里装了十几袋化肥，比来时高了一截。小樱二话不说翻上去，坐在化肥袋顶上，比李叔还高半个头。

“你不怕掉下去？”

“掉不下去。”

鼬爬上去，这次他有了经验，屁股没坐死，跟着车晃。果然好多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鼬在村口下了车，路过斑叔家门口，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鼬，他停下手里的活。

“比赛完了？”

“完了。”

“写的啥？”

“我的家乡。”

斑把一件衣裳叠好，放在臂弯上。过了几秒，他问：“写你柱间叔了？”

“写了。”

斑没再问，转身继续收衣服。鼬往家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斑的声音：“写得好就行。”

鼬回头看了一眼，斑叔已经进了屋，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到家的时候，佐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抬头看了鼬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怎么。”佐助低头写了两笔，又抬起来，“你写的什么？”

“我的家乡。”

“写了什么？”

鼬在桌边坐下来，想了想：“写了斑叔和柱间叔蹲在地头吃饭，写了纲手姐给人看病，写了后山的大蛇丸哥，写了村口下棋的张大爷。”

佐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没写我。”

鼬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写佐助。他只顾着写村里的那些大人，忘了写自己的弟弟。

“下次写。”

“谁稀罕。”佐助把作业本一合，笔往铅笔盒里一扔，“我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比赛赢了的话，把奖品给我。”

“好。”

佐助推门出去了。鼬坐在油灯下，翻开自己的作文稿。最后一段是他今天在考场上新加的：“这些人，做的事都不一样，但都在一块地里。我的家乡，就是这块地。”

他想起佐助刚才那个问题。斑叔问他“写你柱间叔了”，佐助问他“你没写我”。原来他们都在等自己被写进去。

鼬合上稿子，提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对了，我还有个弟弟。他叫佐助。”

第二天早自习，鼬照常带大家读课文。念到一半，赵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在鼬桌上敲了敲。

“作文比赛结果出来了。”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小樱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鸣人也不打瞌睡了，佐助停下写字的笔。

赵老师把纸放在鼬桌上。鼬低头看了一眼——一等奖，宇智波鼬。二等奖，春野樱。

小樱嗷了一嗓子，从座位上蹦起来，被赵老师一个眼神按回去。

“奖品下周发。”赵老师端起茶缸，“行了，继续早自习。”

鼬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里。旁边的佐助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小樱跑过来，拍了一下鼬的肩膀：“一等奖！你请客！”

“我没钱。”

“那等你有了再说。”小樱说完就跑去找琳了，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琳！我二等奖！”

鼬坐在座位上，把作文稿从课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小字。他想了想，决定把这篇稿子留着。

回家给佐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