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是被鸡叫吵醒的。
青槐村家家户户都养鸡,但斑叔家的公鸡打鸣最早,嗓门也最大,隔着两户人家都能听见。鼬睁开眼,天还没亮透。他习惯性地先叠被子,再去灶间烧水。水开的时候,佐助的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这次鼬没去叫他,而是把昨天剩的窝头切成片,放在灶台上烤。烤到两面焦黄,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夹了块咸菜。
佐助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窝头片,愣了一下。
“哥,今天怎么不一样?”
“昨天剩的。”
佐助没再问,坐下来吃了。吃完之后,他把自己的碗筷收了,又顺手把鼬的碗也收了。鼬看了他一眼,佐助别过脸去。
兄弟俩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路过斑叔家门口,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整整齐齐。斑抬头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今天早。”
“斑叔早。”
斑放下斧头,擦了把汗:“鼬,你过来。”
鼬走过去。斑从柴垛旁边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拿着。”
鼬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笔尖完好,擦得干干净净。他认得这支笔——柱间叔以前用过。
“斑叔,这……”
“赵教授走的时候给你柱间叔的。”斑转过身,继续劈柴,“他用不着了。你拿着。”
鼬把钢笔握在手里,笔帽上的裂纹硌着掌心。他想说谢谢,但斑叔已经抡起了斧头。他把钢笔放进书包夹层,和那张被汗洇糊的纸条放在一起。
佐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到村口的时候,鸣人已经在大槐树下等着了。今天扣子扣对了,书包带子也收短了,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张大爷正在摆棋盘,看见鸣人,抬了抬眼皮。
“今天倒是早。”
“那当然!”鸣人挺起胸,“我第一天当学生,不能迟到!”
“你昨天迟到了?”李叔叼着旱烟从旁边经过。
鸣人的脸一下子红了。佐助在旁边哼了一声。鼬没拆穿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半路,小樱和琳从后面追上来。今天小樱没扛猪草,手里攥着两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比划。琳在旁边抿着嘴笑。
“小樱,你干嘛呢?”鸣人凑过去。
“练力气。”小樱把树枝往空中一挥,“纲手姐说了,护士得有力气,还得有准头。我得练。”
“用树枝练?”
“怎么了?树枝不行啊?”
琳把手里的蓝布展开——那件小褂子已经缝好了。她叠好布,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鼬看了一眼,是件小孩子的褂子,尺寸不大,大概是给村里哪个孩子缝的。
卡卡西今天没坐在路边等他们。鼬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卡卡西正蹲在教室门口,手里捧着那本《高等数学习题集》,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早。”
“你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儿了。”
“扉间老师又让你来拿书?”
“不是。”卡卡西翻了一页,“赵老师让我来的。他说我昨天大扫除表现不好,罚我今早来打扫教室。”
鸣人在旁边笑出声:“你也有今天!”
卡卡西慢吞吞地抬起头:“教室我已经扫完了。”
鸣人的笑僵在脸上。鼬想起昨天大扫除时,赵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卡卡西蹲在树荫下。
进了教室,鼬发现那个空位还是空着。桌上画了一只鸟——大概是昨天放学后有人用粉笔画的。鼬看了一眼,没擦。他把书包放下,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读了一遍,有些字还不认识,就用铅笔圈出来,打算待会儿问扉间老师。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赵老师端着搪瓷茶缸走进来,在鼬桌上敲了敲:“人齐了?”
“齐了。”
“带大家读课文。”
鼬站起来,翻开课本。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
念到“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的时候,鸣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比别人高了一截,还念错了两个字。佐助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鸣人嘿嘿笑,接着念。
念完课文,赵老师让大家自己背。鼬坐下来,又把课文读了一遍。他喜欢这篇课文——百草园里有菜畦、石井栏、皂荚树、桑葚,跟青槐村有点像。斑叔家后面也有个菜园,种着黄瓜和豆角。柱间叔的院子里有棵老桑树,每年结的桑葚紫得发黑,鸣人总去偷。
他忽然想起斑叔早上给他的那支钢笔。他摸了摸书包夹层,钢笔还在。他拿出来看了看——笔帽的裂纹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笔尖很细,画在纸上沙沙响。他试着写了几个字,比自己的铅笔好使。
“那是什么?”
佐助凑过来看了一眼。
“斑叔给的。柱间叔当年用的。”
佐助盯着那支钢笔看了两秒,没说话。然后他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课本扉页上写了两个字:佐助。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哥。
他合上课本,把笔塞回铅笔盒里,动作很快。鼬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把钢笔收好,继续读课文。
课间的时候,赵老师把鼬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沓作业本:“这是你们班的,你负责收。每天早上收齐,送到我桌上。”
鼬接过来,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是卡卡西的。扉页上写着“旗木卡卡西”五个字,字迹潦草,但笔锋很利。鼬翻了几页,发现所有作业都写完了,包括昨天刚发的还没布置的。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还画了一只猫,趴在书上睡觉。
“卡卡西的作业……”鼬开口。
“脑子好使,就是懒。”赵老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你盯着点。”
鼬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鼬看见佐助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支铅笔。他看见鼬出来,赶紧把铅笔塞进口袋。
“你在这干嘛?”
“没干嘛。”佐助别过脸,“鸣人又跟人打架了。”
“跟谁?”
“隔壁班的。说我们村小来的都是土包子。”
鼬跟着佐助走到操场边。鸣人正跟一个高个子男生对峙,小樱在旁边撸袖子,琳在拉小樱。卡卡西蹲在树荫下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回事?”鼬走过去。
鸣人看见鼬,嗓门更大了:“他说咱们村小来的都是土包子!还说咱们村只有三个大学生,穷得叮当响!”
鼬看了一眼那个高个子男生,比他高半个头,但眼神有点躲闪。
“我们村就三个大学生。”鼬的语气很平,“一个在村小教书,一个在省城读书,一个在后山种菜。”
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
“但村小教出来的学生,比你们村的多。”
高个子男生的脸涨红了,刚要开口,赵老师从旁边走过来:“干什么呢?上课铃响了,都回教室。”
两边散开。赵老师问清楚原因后,看了一眼高个子男生:“你爹当年也是村小出来的。那时候教他的还是老校长。回去问你爹。”
高个子男生不吭声了,转身走了。鼬想起来,扉间老师说过,村小以前教过不少人。高个子男生的爹,大概也是其中一个。
鸣人高兴得跳起来。赵老师瞪了他一眼:“你也别笑。打架有理也是打架,回去写检查。”
鸣人的脸垮下来。佐助在旁边小声说:“活该。”
放学的时候,鼬把作业本收齐。收鸣人本子的时候,发现本子皱巴巴的,上面还有红薯渣。他没说什么,把本子压平,夹进其他本子中间。送到赵老师办公室之后,他出来看见那个空位上的粉笔鸟还在。他走过去,用手掌把鸟擦掉了。桌面上留下淡淡的粉笔印。他擦干净之后,发现桌角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很浅,像是用铅笔刀刻的。名字被划掉了,看不清是什么。鼬想起赵老师在花名册上划掉的那个名字。大概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空位,想了几秒,然后回了教室。
回家的路上,鼬把今天的事一件件想了一遍。斑叔的钢笔,佐助写的“哥”字,鸣人跟人打架,卡卡西的猫。他想起那支钢笔的笔帽上有一道裂纹——斑叔说是赵教授走的时候给柱间叔留的。柱间叔用旧了,就让斑叔转交。
他走在土路上,脚下是五里地。太阳快落山了,麦田被染成一片金黄。佐助走在他旁边,鸣人在后面追着小樱跑。琳和卡卡西走在最后,带土远远地跟着琳。
路过斑叔和柱间叔的田时,鼬看见两人正蹲在地头吃晚饭。斑叔端着碗,柱间叔也端着碗。两人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田里的麦子。
鼬看着他们,那个“特别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打架之后,鸣人坐在操场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窝头,已经硬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佐助在旁边看了一眼,把自己的玉米饼子掰了一半,放在鸣人手边,没说话。鸣人愣了一下,拿起来咬了一大口。
“谢了。”
“别谢。明天还我。”
“知道了知道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鼬点起油灯,把作业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卡卡西的本子,那只趴在书上睡觉的猫还在。他看着那只猫,想起今天卡卡西说“教室我已经扫完了”时那个慢吞吞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拿出斑叔给的那支钢笔,在卡卡西的作业本上画了一只老鼠,趴在猫旁边。明天卡卡西翻开作业本的时候,会看见这只老鼠。到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鼬有点期待。
画完之后,他合上课本,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帽上的裂纹硌着指腹。他把钢笔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