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不大,摆了四十多张课桌。桌面上刻着各种字迹。有人刻名字,有人刻“早”字,有人刻了一整首打油诗,最后一句是“先生教我我不学”。鼬看了一眼,把书包挂在桌侧的钉子上。桌子有点晃,他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垫在桌脚下,再试了试,稳了。
佐助坐在他右边,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课本、铅笔盒、草稿本。掏到一半,手停住了。
“怎么了?”
“橡皮没带。”
鼬从自己铅笔盒里拿出一块,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佐助接过去,没说话,塞进铅笔盒里。
鸣人坐在佐助另一边,正趴在桌上东张西望。教室前面的黑板是木头的,刷了层黑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黑板旁边贴着一张课程表,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一块黑板擦、一根教鞭——竹子的,磨得光溜溜的。
“这教室比咱们村小大多了。”鸣人小声说。
“你小声点。”佐助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大声。”
鼬没管他们。他的目光落在前排靠门的位置——那里有个空位。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刻字,没有放书包。整个教室,只有那一个空位。
小樱和琳坐在前面两排。小樱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玉米饼子。她递给琳一块,琳摇了摇头。小樱就自己啃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小樱,你早饭没吃?”鸣人探过头去问。
“吃了。这是课间吃的。”小樱嘴里含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琳低头缝着那块蓝布,针脚细密。鼬看了一眼——是件小褂子,领口已经缝好了,现在在缝袖口。带土坐在最后一排,正盯着琳的后脑勺发呆。他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
上课铃响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夹着花名册,另一只手端着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磕掉了一块漆。他把茶缸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教室。
“我姓赵,教语文。以后你们叫我赵老师就行。”他翻开名册,“我这个人,最见不得两件事:一是上课说话,二是作业不交。别的都好说。”
他点完名,合上花名册,皱了皱眉:“还有个学生没来。”他看了看前排靠门的空位,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书包,没有课本。“先不管了。排座位。”
他指了指前排靠门的那个空位:“那个位置是谁的?”
没人说话。
赵老师翻了翻花名册:“有个学生还没来。宇智波鼬,你先坐那个位置。”
鼬愣了一下。那个位置在门边,离佐助隔了好几排。他看了一眼佐助,佐助正低头翻课本,装作没听见。
“老师,”鼬说,“我弟坐这边,我想……”
“你弟?”赵老师翻了翻花名册,“宇智波佐助是你弟?”
“是。”
赵老师看了看鼬,又看了看佐助,在花名册上划了一下:“你小学成绩单我看过,扉间老师专门写了推荐信。”他顿了顿,“行,那你俩坐一起。前排那个位置,等那个没来的学生到了再说。”
鼬点了点头。佐助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排完座位,赵老师开始指定临时班干部。他指了指鼬:“你,临时班长。开学两周后正式选。”又指了指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你,临时学习委员。”
鼬没推辞,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领课本。赵老师让鼬带几个人去教务处搬书。鼬站起来,点了卡卡西、带土和鸣人。卡卡西慢吞吞地起身,带土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鸣人已经蹿到门口了。
教务处在一排平房的最东头。鼬抱着书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身后卡卡西说:“你弟挺黏你的。”
鼬没回头:“他不黏。”
“他刚才一直看你。”
鼬没接话。他想起佐助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搬完课本,赵老师让鼬把新课本发下去。鼬一份一份地发。发到最后排时,发现少了一套。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套——封皮有点旧,是上一届用过的。鼬把自己的那套新书给了最后排那个没领到的女生,自己留下了旧的。
发到佐助面前时,佐助伸手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鼬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佐助翻开课本,在扉页上写名字。写到“助”字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把“宇智波佐助”划掉,改成“宇智波佐助(一班)”。鼬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
发完课本,赵老师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就让大家自习,自己去办公室开会。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鼬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他读了两段,余光瞥见佐助在课本空白处写字。凑过去看了一眼——佐助在写“宇智波佐助”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铅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鼬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橡皮推过去。佐助愣了一下,接过去,把写歪的字擦掉。
课间的时候,小樱第一个冲出教室。鼬从窗户看见她跑到校园里的水龙头前,灌了一肚子凉水,又跑回来。路过讲台时,她看见粉笔盒旁边放着一瓶红药水和一卷纱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琳在后面慢慢走,手里还攥着那块蓝布。带土跟在琳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的东西攥得紧紧的,就是不敢上前。
鸣人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烤红薯,皮烤焦了,是他自己早上在灶上烤的。他咬了一口,红薯太烫,在嘴里倒腾了两下,哈着气咽了。小樱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说“你又自己烤的”,鸣人嘿嘿笑,没接话。
“鼬哥。”卡卡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扉间老师让我问你件事。”
“什么?”
卡卡西把那本书搁在鼬桌上,翻开扉页指了指:“这书我看完了,扉间老师说给泉奈叔。你下周末回村,顺便带过去。还有那箱书里的几本,泉奈叔上次走的时候说想看。”
鼬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印着“高等数学习题集”几个字,比初一课本厚一倍。卡卡西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演算。鼬没问他为什么看这个。扉间老师说过,卡卡西脑子好使,就是懒。
他翻到扉页,看见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瘦:赵明诚购于省城。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扉间老师的笔迹:扉间读于青槐村小。
赵明诚。鼬记得扉间老师说过,村小那间屋以前住过一个下放教授,姓赵。这书大概是他留下的。
鼬合上书,放进书包里。
下午大扫除。赵老师让鼬分组。鼬把自己、佐助、鸣人、卡卡西分在一组,负责扫教室前面的空地。小樱和琳分在另一组,负责擦窗户。带土主动申请跟琳一组,被小樱瞪了一眼。
扫地的时候,鸣人拿着扫帚当剑使,对着空气劈来劈去。佐助嫌他碍事,抢过扫帚自己扫。鸣人又抢回去。两个人抢来抢去,扫帚断了。鼬叹了口气,从工具间又拿了一把。卡卡西蹲在树荫下看书,鼬没管他。
扫到一半,赵老师从办公室出来,叫了鼬一声:“宇智波鼬,你来一下。”
鼬放下扫帚,跟着赵老师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聊天。赵老师从桌上拿起一份花名册,指了指那个空位对应的人名:“这个学生叫……”
“赵老师。”旁边的老师插了一句,“那个学生不来了。”
“不来了?”
“嗯,早上来过了,说家里让他去学木匠,不念了。”
赵老师沉默了一下,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叉。鼬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名字被划掉。
出了办公室,鼬看见佐助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了?”
“没事。有个同学不来了。”
佐助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又看了一眼鼬:“那个空位?”
“嗯。”
佐助没再问。兄弟俩走回教室门口,鸣人正拿着半截扫帚,一脸心虚地站在那儿。佐助瞪了他一眼,鸣人嘿嘿笑。
放学的时候,赵老师把鼬叫住:“你是班长,明天早自习带大家读课文。语文第一课,《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鼬点了点头。
走出校门,太阳已经偏西了。土路在脚下延伸,还是那条弯弯绕绕的路。佐助走在鼬旁边,鸣人走在佐助旁边,小樱和琳走在前面,卡卡西和带土走在后面。
带土终于鼓起勇气,把那根红头绳从口袋里掏出来。琳正好回头,带土的手一抖,红头绳掉在地上。琳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帮他捡起来,递回去:“你东西掉了。”
带土接过来,脸涨得通红,塞进口袋,一路再没敢说话。
小樱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翻了个白眼。
鼬看见这一幕,没说什么。他走在土路上,脚下是五里地。通往青槐村的方向。
路过斑叔和柱间叔的田时,他看见两人隔着一垄地,一个弯腰拔草,一个直腰擦汗。斑叔说了句什么,柱间叔嘿嘿笑。
鼬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没多想。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佐助在他旁边。鸣人在后面追。太阳落山之前,他们要回到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