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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家庭变故

旧梦残魂

属于我的儿时美好回忆,大抵也就止步于此了。

细细回想,父母待我向来是冷淡的。从我记事起,他们的态度就冷冰冰的,没有多少亲昵,我总感受不到寻常家庭里父母的疼爱,仿佛我的到来,于他们而言是一桩沉重的负担。

记忆里刻得最深的,是我八岁的那一天。我跟着八个哥哥一时好奇,偷偷跑进了村子后方的后山。谁料刚回家,父亲便大发雷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控。他攥着一根长长的木棍,盛怒之下,木棍狠狠落在我们每个人的腿上,皮肉破开,鲜血顺着小腿不断往下淌。他嘶吼着质问,怒骂我们为何要擅自踏入后山,语气里满是恐惧,远胜过愤怒。

七哥哥见木棍要落到我的身上,毫不犹豫冲过来挡在我的身前。木棍重重砸在他的腿骨上,一声闷响,他的腿当场骨折,痛得他闷哼倒地。

母亲慌忙冲过来阻拦父亲,伸手将我死死搂进怀里,把我的脸按在她的衣襟上,隔开眼前残暴的一幕。她的怀抱很暖,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那场伤痛慢慢结痂愈合,可那件事像一道阴影压在家里每个人的心头。

一晃几个月过去,我迎来了九岁的生日。

那天毫无征兆,我的牙齿骤然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我在地上来回打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连哭喊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全家人都束手无策,就在我快要熬不住的时候,母亲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了一袋白色的粉末,调开之后让我喝下。

药水下肚,钻心的牙痛果真一点点消散了。

可从喝下那袋粉末开始,母亲彻底变了。

变故悄无声息地降临。她常常独自一人躲在夜里无声哭泣,压抑的呜咽声隔着墙壁隐隐传出来。她渐渐惧怕日光,白日里总躲在昏暗的屋内,不愿走到阳光底下。就连看见我和哥哥们,她也会下意识躲闪目光,总想避开我们,不愿和我们多待片刻。

往日里那个会伸手护住我的母亲,正在一点点消失。变化缓慢,却真实得令人心慌,只是年纪尚小的我,还读不懂这份异变背后藏着的恐怖真相。

那段日子,家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父亲不再出门,整日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劣质烟草的气味弥漫在整座黄土老屋里,呛得人嗓子发紧,烟雾从他低垂的指缝间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缠成一团团化不开的阴霾。他不说话,也不看我们,只有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双时睁时闭的眼睛,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烟灰落了一地,厚厚一层,没人去扫,就像这个家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谁也不敢去碰。

母亲彻底躲进了最里间的屋子,白天门窗紧闭,拉着厚重的布帘,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我们偶尔能听见帘子后面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渗出来的。可每当我们靠近,那声音便戛然而止,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到深夜,我总是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无声地哭。

泪水浸透了枕巾,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被角,任由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漫过全身。我想不通,那个曾经会把我紧紧护在怀里的母亲,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也想不通,这个家为什么一夜之间就沉进了化不开的黑暗里。

可每一次,八个哥哥都会悄无声息地聚到我的床边。

他们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或坐或站,围在我的四周,像八道沉默的屏障,把我和外面的黑暗隔开。大哥哥坐在床沿,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二哥哥替我掖好被角;三哥哥不再闹腾,乖乖蹲在床头;四哥哥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五哥哥警惕地盯着门口,眉头紧锁;六哥哥站在最暗处,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七哥哥攥着拳头,脊背绷得笔直;八哥哥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那些鬼点子。

他们就那样守着我,一夜又一夜。

可有些夜里,我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他们,心底会忽然泛起一阵更深的寒意。

昏暗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他们脸上。我看见他们的眼神有时候是空洞的,齐刷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房间的某个角落,或者我头顶的房梁。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们的目光却像是在盯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专注得令人发毛。他们的呼吸节奏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一致,一起吸气,一起呼气,像八具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

我不敢问,也不敢说,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也是从那时起,那只黑猫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起初它只是蹲在院墙上,隔着窗户静静望着屋里。后来它开始跳进院子,卧在我的窗台下,再后来,它会在深夜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房门口,蹲坐着,那双金黄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簇鬼火,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内。

它不再对着空气疯狂嘶叫了。

这反而更让人害怕。

它只是安静地蹲着,耳朵竖起,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喉咙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安抚。它的目光永远落在我身后的某个位置,落在哥哥们身后的阴影里,落在这间屋子每一个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有一夜,我哭得累了,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看见黑猫不知何时已经跳进了屋里,就卧在我的枕头边。它的身体紧贴着我的胳膊,皮毛冰凉,微微颤抖着。而它的头转向我身后,金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什么,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低沉的嘶吼。

我不敢回头。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我的身后。

它没有呼吸,没有声音,可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后背蔓延开来。哥哥们依旧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察觉,又像是……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

那一夜,黑猫没有离开。

它就那样卧在我的枕边,整整一夜,死死盯着我身后的黑暗,喉咙里的低吼从未停歇。

而我,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我渐渐明白,黑猫来得越来越频繁,不是因为它想靠近我们。

而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了。